下个月的成绩公布了。
在月例考试中,李裕安面对了难度不小的卷子,他也是大为震撼,心说这里的学生看起来都吊儿郎当的,每天不是西方美术鉴赏,就是马术课,竟然考得都不比应试教育的学校简单。尤其是英语部分,听力部分就难到李裕安晕头转向,语速极快,并且不是官方的发音腔调,看来国际学校有它国际的道理。李裕安知道自己的分数不会很好看,第五十四名,也还行。
还算说得过去。
01谭冰宜
高二1班729分。
02周之倾
高二1班716分。
李裕安的后背缓缓滴下一丝冷汗。
天气已经炎热起来,光是站在没有空调的地方,人就有可能汗流浃背,但李裕安汗流浃背,却是因为冷的。心想这个人未免有点太恐怖,他的视线平移过去,看到了人群之中的焦点。
谭冰宜就那么站在那儿。
她在那儿,以她为圆心,半径是她的目光所及,像是冰点,降至零度以下。她雪白的容颜被艳阳覆盖住,几乎是透明的,漆黑的眼睫承接住仓促的日光,白而削瘦的脸颊上,落下两道狭长的晕影,像是两只振翅欲飞的蝶。她孤独得就像,失败这件事从来不存在于她的身上。
“再接再厉吧。”她对周之倾说。
周之倾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原来如此,即便是亲近的人,即便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对自己喜欢的人,也难免产生嫉妒。李裕安细致地观察着,他注意到周之倾落在裤缝之间的手,突然狠狠地攥了攥,然后松开。
周之倾苦笑着说,“还是不如你啊。”
“所以要继续努力呀!”良性的竞争关系,谭冰宜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的笑容,无懈可击。两人走远了去,李裕安收回了视线,盯着自己的排名,五十四名,要接受它的平庸。
其实很容易,不是么?
考试过后的一周,其实是隐形的放松时刻,大部分的学生会倦怠下来,喘口气儿,再投入到新一轮的学习中,但对于不在乎成绩的人来说,每天都是放松时刻。周四,萧呈来约李裕安打球,这是他们第三次打羽毛球,但是,从翘课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头一回,李裕安有些骑虎难下,但萧呈一直怂恿:“你也太乖宝宝了,偶尔翘个课不会怎样,学生会不会查的啦!”
“好吧。”李裕安拎着拍子,跟他去羽球场。
羽球场有六个场地,穹顶有阳光投进来,但冷气能让人的身体保持干燥,是非常舒适的运动场地。场边还有人收拾那些被打坏了的羽毛球,或调整专业的风控设施,让场地保持无风。
两人打球之余,会聊一些琐碎的话题,萧呈只是有点野蛮霸道,但人其实不坏的,他总是问李裕安在之前的学校里发生的事,然后点点头,说,原来普通人的生活是这样的啊。话语中是无意识流露出的、善意的鄙夷,其实李裕安并不反感这样的鄙夷,很真实,起码不虚假。
还有一件事,
下半场的时候,萧呈扭伤了脚。
第一时间,他没有去校医务室处理,而是硬要李裕安扶着他,去找心上人诉苦。他说,我就肿着这么大的脚踝去找冰宜,她肯定会安慰我的。李裕安都无语了,这也太小孩子气了,故意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伤口,算了,青春期的男人都这么做,他问,我能先回去吗?
“不行!你要扶着我,到她的面前,然后表现出我伤很重的样子。这时候我再说,小伤而已。”
二货一个。
“……知道了。”李裕安说。
迁就这个大少爷吧,虽然很不容易,但附和蠢货,就是李裕安的生存之道。他把萧呈扶到了自习室门口,从走廊的窗户能看到,里面只有谭冰宜和周之倾两个人。萧呈嘟囔了一句,老读书有什么意思,然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直接坐在两人前面的座位,朝谭冰宜伸出腿。
“你看,我打球伤成这样了都!”
李裕安心说,你不是还安排了我的台词吗?怎么也不让我用上?他就只能尴尬地站在一边,看着萧呈朝谭冰宜卖惨。谭冰宜盯着他肿胀的脚踝,眉头微微地蹙起,以充满担忧的语气:
“这么严重啊?”
萧呈又抹了抹鼻子,“其实也还好,一点儿也不痛,我当时可一声痛也没有喊的,我压根就和没感觉一样,李裕安还一直说要带我去医务室,这么点小伤有什么好去的?真是没事找事。”
……我请问,这话我说过吗?
萧呈,我并不明白您这是怎么了。
李裕安说:“是,因为我太担心了。”
他撒谎,余光就会下意识地瞎瞥,这一瞥就坏了事。他看见谭冰宜和周之倾的座椅被刻意地挪得很近,并且,此时此刻,谭冰宜的手就静悄悄地落在周之倾的手上,两人正十指紧握。
指尖亲密而隐秘地摩挲着。
他仿佛被烫到,倏然移开目光。
“李裕安。”谭冰宜突然说。
他浑身的寒毛战栗起来。
“好像有点印象,是转校生吗?”
“是。”
谭冰宜微笑起来,“欢迎你来到爱舍。”
“……谢谢。”
他真想逃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