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拿入库单逐批核对,多出来的盐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两处都找不出来,那就是入库时记错了数目,或是被人抽走了一部分,上个月初五那批入库的盐是随哪趟粮车一起到的?押运官是谁?验收画押的是谁?把这些理清楚,就知道那八十斤盐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冯度支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入库单递给她。
“入库单都在这。明天你去盐库,带上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度支官的腰牌,搁在桌上推给她。
“这是度支腰牌,见了牌,他不能不让你查,不过别指望他给你好脸色,在军营里,一个生面孔去查老人的账,人家能给你好脸才怪,你自己留神。”
沈玉瑛接过腰牌,冯度支一直紧盯着她,开口道:
“今天火头营的事我听说了,王老蔫让你洗衣裳,你把盆推回去了,做得对,在军营里第一回被欺负,如果软了,以后谁都敢踩你,不过你得罪了王老蔫,他往后肯定还要找你麻烦,你不怕?”
“我得罪一个王老蔫,总比将来军粮短缺、追查失职牵连一串人要好。”
冯度支并没有在说什么,而是留下一句:“明天早上去盐库,出了岔子别来找我哭。”
第二天一早,沈玉瑛把那叠入库单揣在怀里,穿过校场朝老城墙根下的盐库走去。
盐库是一间半地下的土坯房,门口堆着装盐的麻袋,地上撒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粒。
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库头正跷着脚坐在门口,手里端着把紫砂小壶,对着壶嘴滋溜滋溜地喝茶。
他长了一张瘦长脸,看人的时候眼珠从下往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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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沈玉瑛走过来,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两圈。
“干什么的?”
“度支副手,来核对上个月盐库出入账。”
沈玉瑛把腰牌从袖口里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杨三泰看都没看,继续端着茶壶滋溜滋溜地喝。
“核对什么?我这儿每袋盐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好核的。你一个新来的,别在这儿耽误我工夫,去去去……”他像在赶一只停在桌沿上的苍蝇。
沈玉瑛在他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来,把账册和入库单从怀里取出来,摊开。
“上个月初五,盐库入库精盐两袋,每袋四十斤,入库单上有你的画押,初八,火头军王老蔫从你这里领走八十斤盐,领条上也有你的画押,我核过了火头军那边的领条,初五他刚领过四十斤,三天之内又领八十斤,数目不对,所以我来问你,初五入库的那两袋盐,到底是多少斤?初八王老蔫从你手里领走的,又是多少斤?”
杨三泰脸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沈玉瑛面前,俯视着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账上有问题?我杨三泰在这儿管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差错,你个小小女子,拿支笔就想来翻我的摊子?我告诉你,初五那批盐就是两袋八十斤,入库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初八王老蔫领了八十斤,领条上也有画押。数目对得上,没什么可查的,你赶紧给我出去,别在这儿搅乱我的活。”
沈玉瑛从怀里抽出那张入库单,举到他面前。
“初五那批盐是随北城粮车一起到的,押运官是张百户。同批运进来的还有面粉两百斤、豆饼一百斤,面粉和豆饼的入库单都在,面粉两百斤,豆饼一百斤,盐两袋,每袋四十斤。面粉入库后第三天就拨给了北营,出库单上有北营司务的画押。豆饼当天就拨给了马房,出库单上也有马房领料的签收。唯独这两袋盐,入库之后没有拨给任何一营,初八直接被火头军一次领走八十斤,军中每人每月耗盐不到一斤,他管的灶房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一个月四五十斤足够,八十斤盐,够他们吃两个月,他为什么三天之内领一百二十斤?多出来的盐去哪了?”
真不是沈玉瑛计较,这是她的职责,而且,盐在行军打仗中有多重要,谁都知晓。
杨三泰嘴角往下撇着,额角有根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狠狠瞪着沈玉瑛:“小娘子,你别血口喷人,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数目从哪翻出来的?我管盐库这么多年,别说八十斤盐,就是八百斤盐也没出过差错,你一个连度支官都算不上的副手,敢在我跟前指手画脚,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军法处告你诬陷!”
沈玉瑛没有接话,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心中已然知晓。
她走回营房,在冯度支对面坐下来。
“冯先生,查清楚了,火头军王老蔫说他初八只领了四十斤盐,是盐库杨三泰让他记成八十斤,杨三泰心虚了,他一个管盐库的,不是会倒卖精盐的主儿,做这种事风险太大,他冒这么大风险做假账,多半是被人逼的,这几十斤盐去了哪里,要往上查,盐库的上司是谁?”
冯度支把毛笔搁在笔搁上,眼皮也没抬:“粮草辎重统归管粮同知调度,管粮同知姓马。”
“账册上不止盐这一处疑点。箭头入库记了一万支,出库变成一万两千支,平白多出两千支,多半是把缴获的旧箭混在里头充数。”
冯度支坐在灯下,把沈玉瑛摊在桌上的账册从头翻到尾。
她用蝇头小楷写在页边的备注,全都标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