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医,宫中专请平安脉养身脉的太医,说通俗点就是看些无痛呻吟的病灶。
他殿前的咳嗽半真半假,若非要说身体不适也没到那个程度。
只是做了亏心事,他想避一避罢了。
“还想问何?”
吴安也没掩饰,他既然将富文选在自己身边,倒也能说些贴己话。
“奴才就是不明白,”富文压低声音,“爷为何,为何……欺,帮江侍郎说话?”
天知道,他听见吴安在宁邵面前说出江云悠深夜回京几个字时,冷汗霎生。
这说出口的话同模棱两可的回应可不一样,温和些讲只是在帮江侍郎说话,但实则同欺君又有何异,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吴安将茶叶分拨进杯中,双眸微垂。
为何帮忙掩饰?
他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宁邵会问。
与宁邵相处,尤其是此种情景,容不得他分神思考,否则被那双眼睛一盯,很难不露怯,是已事后他咳嗽突起,怎又不是心惊。
只是吴安自己都没想到,他的潜意识,会选择继续瞒下去。
茶炉的水开始咕嘟咕嘟作响,响得富安一颗心也七上八下。
他看向沉默半晌的吴安,轻轻开口,“爷?”
吴安目光微动,从过往的回忆中抽离。
为何会帮江云悠?
“你只需记得……”
他抽丝剥茧,脑中过了许多:大雨滂沱里江云悠跪在他身边数板子的场景,龙福城时她策马返回又坠下山崖,官员间从对江云悠晋升之路的议论纷纷到不敢妄言……无数画面闪回,最后定格在那日朝堂之上。
‘云中公子’江云峥虽早已名满京城,可直至那次早朝,方才真的入了众眼。
群臣战战兢兢下,江云悠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必死局里那声突兀的求饶引起的波澜竟经久不息。
富文屏着呼吸,见吴安看向他,可又不全是在看他。
“江大人,是唯一一个、陛下起了杀心,仍完好无缺活着的人。”
“奴谨记。”
富文微惊,忙应。
话既至此,便就此收住,他提了另外的话头,“爷,此次这批赏赐里的云锦可有去处?”
此番宁邵诞辰,贺礼不少,后院本就人少,大监院也分得不少。
“奴替阿鑫问问,他想做件衣裳。”
阿鑫是富文下面的人,吴安印象不多,只记得为人沉默朴素,有次撞见还以为是扫地的仆人。
“他要这做什么?”
富文露了些笑:“他进来近结识了个云姑姑那的宫女……人以悦己者为荣么。”
吴安治下严厉但不可谓不好,在他之下,这监院和幸得甚至不像是腌臜之地,这‘对食’之事,也不是禁事。
可富文没想到,吴安稍怔,竟一下变了神色。
“爷?”
他心里重重一沉,当即跪了下来。
“奴——”富文话未说出口,头顶覆了只手,随之传来吴安的叹息,“起来吧,不干你的事。”
富文抬眸,却见吴安神色恍惚,带着苦笑。
“原是如此。”
直到此刻,吴安才忽地明白过来,宁邵那句突兀的‘朕近日多憔悴’是何意思,而他那声轻笑……
吴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到此刻真的有点慌了。
起初因为宁邵对江云悠的偏爱,他甚至以为陛下是‘看上’了江云悠,不过后来又打消了这想法。
——只是因为宁邵少于如此亲近一个臣子,便显得有些‘暧昧’。
甚至那亲吻,吴安也没当回事,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酒醉后失仪,也不算大事。
可若陛下真的生了情爱……且他自己意识到了,事情就不简单了。
吴安一颗心像坠进冰窟窿。
且不说江侍郎是臣子,他还是男子,更与那秦家子有情。
陛下以前未察也就罢了,如今知晓心意,会干什么?
他又想到江云悠今日离开时问的问题和神色,吴安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江云悠也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她从清政殿离开时,犹豫半晌还是向吴安问出了心中疑虑——今早可是他吩咐云迎别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