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过后,便是能嫁人的大姑娘了,这样式的额发稚气,可以换换的。”她以梳篦为她盘着发,温声,“我上个妆,你来瞧瞧,若是不得宜,再换回你喜爱的,好不好?”
祝沅不排斥新风格:“那我要看起来成熟一点点。”
“自然。”阮月漪颔首,贴合着她的五官,仔仔细细地为她上妆。
她极少亲自为旁人上妆,但如她这般定制珠宝的,满京中独一份,自然会看客人的五官特点,更适配哪一类。
祝沅是为人良善纯粹,但她的五官并不如阮月漪想得那般稚气幼态到风格几乎定死在一种里,反而额发分开后,脸型线条流畅圆润得像颗珍珠,很适配大气又端庄的妆容。
也给足了她施展手艺的机会。
祝沅端坐在镜前,看着阮月漪打开她上妆的百宝箱,各式各样的妆品看得她眼花缭乱。
光是胭脂与唇脂就有几十个,而后便是画眉眼的,细螺子黛、粗石黛、甚至还有画眉墨……
她也不知道阮月漪给她具体用了哪些,只依着她的命令,说“闭眼”便乖乖“闭眼”,每一回睁眼都是新的惊喜。
到最后一回睁眼,祝沅看清镜中人的样貌,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乾乐姐姐,这……”
她居然也对话本子中荒谬的“对着铜镜,被自己的美貌瞧晕了”的情节有了几分容忍。
铜镜中,少女肤若凝脂无瑕,眉似远山细弯,琼鼻小巧立体,柔润饱满的唇上了比正红更偏橘一点的唇脂,色泽鲜艳而不落俗套。
光洁的额头露出,将她精致端正的五官优势愈加放大。
荔枝眼照旧是清澈圆润的,阮月漪用细骡子笔从睫毛根开始填了细细的墨色,又在眼尾轻轻勾勒出了寸许弧度,不似猫儿似的狡黠上扬,只令她的眼睛瞧着愈加有神、透亮。
鸦发红唇,雪肤星眸。
祝沅说不出什么更明显的变化,好像只是眉变浓了,唇变红了,一白遮百丑了,可整个人好像都与先前不一样了。
无端地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憨稚气,只觉着自己被这般一化,瞧着像长大的姑娘了。
“乾乐姐姐是瑶台仙手!”祝沅欢喜地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去拉阮月漪,甜笑,“我明日还想画个花钿,在眉心。”
“好啊。”阮月漪笑应,“你现下这衣裳颜色素淡,不配这妆面,待明日换上及笄礼的礼服,那才是艳压群芳呢。”
有人适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素雅妆容,也有人适合“艳若桃夭灼,芳华冠人间”的华贵妆容,而她觉着,祝沅就适合这般“温雅如良玉,端庄自风华”的风格。
不浓不淡,处处的分寸都刚好合宜,倒是同沈泽谦挺像的。
阮月漪没说出口,心下禁不住这般想了。
“这妆容大气,阿沅而今年岁还是轻,未必能配得最好。待明日礼毕,我再给你化一个更适合你的。”她捏了捏祝沅脸颊的软肉,莞尔,“让她们瞧瞧,珍珠若化成了人,是何模样。”
“那我明日就靠乾乐姐姐啦。”祝沅唇畔的酒窝深深陷下。
送走了阮月漪,祝沅又欢喜激动地对着铜镜照了再照,起身。
她定要去给哥哥瞧一瞧-
“过了年关,我离京没多久,便听闻阿兄赈灾时不慎伤了左臂,伤口深可见骨。”恭王府的书房内,常宁公主沈初蓉缓声,“老五因此事被父皇贬去了封地,可万寿节后他离京时,又与阿兄起了争执,阿兄不慎被他割到了心口。”
沈泽谦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与她中间隔了张小几,闻言只道:“你虽离京,倒对京中诸事知之详尽。”
沈初蓉险些将茶杯撂了:“我若不耳聪目明些,怕是要等到皇丧了才知晓呢!”
她刻意咬重了“皇丧”二字。
“常宁,你已是滇西皇后,心性该更成熟稳定些。”沈泽谦情绪并未因她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而有任何起伏,只淡声。
“成熟稳定得如阿兄一般,三天两日的‘不、慎’么?!”沈初蓉动怒,将“不慎”二字咬得更重,几欲拍案起身。
沈泽谦掀睫,淡淡望了她一眼。
沈初蓉的火气被这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硬生生地压灭了,舍不下颜面地“哼”了声:“春日里就去信把我请回来当主宾,还这般冷眼相向。”
“为兄无妨。”沈泽谦放温了嗓音,“太医院诸人医术高明,而今已悉数痊愈。”
“当真?”沈初蓉斜眼看过来,“没再留什么后患吧?”
沈泽谦摇头。
“那便好,”沈初蓉松了口气,旋即嘴硬地补充,“阿兄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就要在滇西看云峥眼色过日子了。”
云峥是滇西而今的国君,当年并非储位,但为娶她,靠武力强篡了老国君的位置。
“是么?”沈泽谦唇角噙着抹笑,“我倒还记着,云峥昔年仗着比你小个把月,成日里追着你唤‘姐姐’……”
“阿兄!”沈初蓉羞恼地截断了他的话。
“成日里调笑我与云峥,我也有话要问阿兄。”她支颐,一贯轻抬的下颌此番是规规矩矩地收着,眉目间骄矜傲色不散,“阿兄,你便当真如此看重你那位义妹么?”
“京里那样多国公国侯夫人阿兄不请来做正宾,非得叫我带着灵昭过来,还要带上端惠也来做有司。”沈初蓉调笑,“这及笄礼的规制,都快赶上我与柔阳了。阿兄怎的不干脆请母后来做正宾得了?”
配让谢京纾出宫来做正宾的,唯有他的正妃。
“我与母后的关系,你又并非不知。”沈泽谦回避了她这八卦的问题,嗓音疏淡。
沈初蓉微怔,片刻后,放轻声:“梁氏殁了,母后……还是不原谅阿兄么。”
“三个孩子里,她最不喜我,偏偏又只有我能常伴她左右。”沈泽谦语声低了几分,“母后挂念你,你此番回京,也多进宫陪陪她。”
“我会多同母后说一说情的。”沈初蓉哽咽。
“不必强求,顺她心意便是。”沈泽谦向她递了张绣竹的崭新绢帕,“你难得回来,多同她说些体己话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