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大堂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她匆匆走过的身影。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脸——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化妆,眼底有一点点疲惫。她想起权至龙早上离开时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会议室里,对方的态度好得近乎殷勤。合同条款一条条过,条件比她预想的优厚得多。
尹在溪一边看合同一边在心里快速评估,藏在包里的手机屏幕在一瞬间亮后,熄灭。又亮了,熄灭。又亮了。
她完全没察觉。
“……尹小姐?”负责人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嗯?”尹在溪抬起头。
“合同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笑了笑,“很专业,我这边没问题。”
负责人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热情:“那祝我们合作愉快,后续细节我们再沟通,有任何需要尽管提。”
签完字,对方坚持要留她喝杯咖啡再走,尹在溪推辞不过,又坐了二十分钟。等她终于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看时间时,点开手机,被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吓住了。
132个未接来电,全是权至龙。
她愣在原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你在哪?”电话里权至龙的声音还算冷静,仿佛刚才打了一百多个电话的人不是他。
尹在溪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外面。”
“发我定位,我喊司机接你。”
“我——”
“定位。”权至龙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简短,冷静,不容置疑。但尹在溪听出了那冷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平静。
她挂了电话,发了定位。
权至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一开始只是每隔半小时看一眼手机。然后变成十分钟。然后变成五分钟。
两点零五分,他让金秘书打了个电话,关机。
两点十一分,他自己打,还是关机。
两点十二分,再打,关机。
接下来是二十分钟不受控的拨号。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个,只知道每次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正忙……”时,胸腔里那颗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点,再攥紧一点。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到了办公桌的另一端。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同样不断拨打的电话,同样冰冷的女声。那时候他打了多少遍?一百遍?两百遍?直到最后,那个号码变成了空号。
他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金秘书拦住他:“会长,下午的会议……”
“取消。”
“可是……”
权至龙看他一眼。只一眼,金秘书就立刻闭上了嘴,侧身让开。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西装革履,表情平静,眼眶却微微发红。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发现手指在抖。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攥得太紧,骨节发白。
三年了。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说走就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找了多久?找了多久才不得不接受她真的离开了?那些失眠的夜,那些灌酒的夜,那些抱着她的枕头才能睡着的夜——
电梯门打开,权至龙大步流星往外走。大堂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大片的光斑。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飞舞,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交织成一片喧嚣。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钝重地撞在胸腔里。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他接起,那头是尹在溪的声音:“权至龙?”
权至龙站在大堂中央,周围的人流自动绕开他,像绕开一块礁石。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在哪。”
“我刚谈完合作,手机静音没看到……”
阳光照在他肩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尹在溪忍不住又叫了他一声,他才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没动。
那颗被攥紧的心脏慢慢松开,血流重新涌回去,涌得太急,竟有些发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