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
&esp;&esp;但在烛光的照耀下,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一一圈浅淡的、快和黑色融为一体的褐。
&esp;&esp;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esp;&esp;那是……
&esp;&esp;姜弥心中有了个很可怕的猜想。
&esp;&esp;而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esp;&esp;“是对的。”
&esp;&esp;他说,“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你父母出生之前,满覆舟就不是满覆舟了。”
&esp;&esp;“我是乌鞑来的探子,一个混了汉人的血的低贱人,杀了一个刚刚考完等放榜、和我身量相近的书生。”
&esp;&esp;——那是和薄奚尤如出一辙的眼睛。
&esp;&esp;有人为他操作,有人帮他改头换面。
&esp;&esp;他自己练了太多年的汉话,也听过许多年的书,学识上露不了馅,更舒心的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对皇帝抱什么敬畏,反而能在殿试上侃侃而谈。
&esp;&esp;……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身份呢。
&esp;&esp;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不认识什么人,直到考前都是一个人。
&esp;&esp;所以满覆舟顶替得顺顺当当。
&esp;&esp;“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esp;&esp;“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esp;&esp;满覆舟颔首。
&esp;&esp;“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esp;&esp;“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esp;&esp;但姜弥还是不明白。
&esp;&esp;“若是只为了卧底,大可不必这般对我们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esp;&esp;“当然不是全为了做卧底。”
&esp;&esp;满覆舟叹气。
&esp;&esp;仿佛姜弥提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esp;&esp;“因为我发现教书很有意思,和燕京的孩子呆在一起也很有意思——然后倏尔之间,他们就称呼我做先生了。”
&esp;&esp;老人的嗓音里都是感慨。
&esp;&esp;“这人啊,面皮好贴、伪装好做、假也好装。”
&esp;&esp;“只是套上了,就太难摘下来了。”
&esp;&esp;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esp;&esp;满覆舟不是不为了名声。
&esp;&esp;他是太为了名声。
&esp;&esp;因为名声,所以事必躬亲,因为名声,所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名声,所以知晓过往的人都要死了干净,这样青史之上,尚且能有他一笔留名。
&esp;&esp;他不仅是为了薄奚尤才做那些。
&esp;&esp;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做这些。
&esp;&esp;……一切都说得通了。
&esp;&esp;他作为燕京的先生,教书育人。
&esp;&esp;他作为乌鞑卧底,薄奚尤的真正的属下,为薄奚尤效力铺路。
&esp;&esp;他作为皇帝最信赖的师长之一,承载托孤重任,于是也鼎力支持。
&esp;&esp;和善是真的。
&esp;&esp;要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esp;&esp;“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年想要好好做‘满覆舟’的。”
&esp;&esp;满覆舟叹了口气。
&esp;&esp;“像我们刚当上开鉴门讲师的时候,像一开始教你们的时候,像……像其中很多年。”
&esp;&esp;他见过那张好友们为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芙蓉笑面,见过女孩子站在他身旁的忍俊不禁,见过同行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见过那些年泼洒满身、碎金似的的好阳光,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们喊他师父,喊他先生。
&esp;&esp;那确实是很长、很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