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点醒梦中人。
陈燞浑浊的双眼骤然一亮,脸上的沉郁颓然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喜色,连连抚掌称赞,眼底满是赏识:
“好!好一个敲山震虎,好一个借机布局!”
“立人,果然还是你通透事理,深得本官心意,比这群只会束手挨骂的武夫靠谱百倍!”
陈燞心中计策既定,先前郁结的怒意尽数散去。
他看向身侧立着的文士,开口将后续诸事全权托付: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行文问责、交涉邕州、伺机布局,一应细节,你自行拿捏,无需事事禀奏。”
说完,他抬手轻挥,神色倦怠,示意堂下一文一武二人退下:
“夜深了,你们二人且退,尽快将此事落地。”
文士躬身从容行礼,姿态儒雅端方,进退有度。
一旁的广州府守备千户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连忙低头应声,紧随其后,两人一同退出知州书房。
夜浸衙廊,灯映青石。
风来暑散,戾气消融。
一路行至廊外,远离知州的视线后,守备千户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紧绷的苦涩也慢慢舒缓开来。
他转头看向身侧温润清雅的文士,满心感激,语气诚恳:
“今夜多谢白大人解围,若非大人出言劝解、巧献良策,下官今夜定然难逃重责,这份恩情,下官铭记在心。”
在千户眼中,天下文士都是一个样子,气度高雅、温润谦和、然淡泊,不涉俗利。
如今听到自己这么说,合该借坡下驴,同他攀谈一番才是
然而,他话音刚落,眼前清雅温润的文士却忽然打破了周身儒雅气场。
文士侧目看来,眉眼依旧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笑意,不见半分功利市侩,动作却直白干脆。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摊开,落落大方,语气平淡无波:
“口头皆是虚言,无半分用处。江湖人情、官场体面,说到底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你若真心谢我,不如直接拿银钱来?”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瞬间让守备千户整个人僵在原地。
千户瞳孔微睁,满脸错愕,呆呆看着眼前风度翩翩的文士,一时间脑子空空荡荡,全然没反应过来。
他预想过对方会婉言推辞,会淡然受之,会叮嘱他日后勤勉当差,唯独万万没想到,这位瞧着清雅的名士,竟会如此直白伸手索贿。
晚风拂过长廊,气氛一时有些滑稽又微妙。
半晌之后,千户才从极致的惊愕中回过神,心底五味杂陈。
他虽震惊,却也不敢得罪这位知州跟前的第一红人,只能苦笑一声,抬手摸向腰间,解下一只鼓鼓囊囊的锦缎银袋。
银袋入手沉实,装着大半月的俸禄与平素积攒的零碎银两,他略一迟疑,便双手递了过去:
“大人说笑了,些许薄礼,聊表谢意。”
文士坦然接过银袋,单手掂了掂重量,指尖感受着袋中沉甸甸的质感,神色波澜不惊,既无欣喜,也无局促,仿佛收钱解围不过是寻常琐事。
他未再多言半句,也未曾客套推辞,转身便抬步离去,衣袂翩跹,背影依旧清雅高洁,仿佛方才伸手索银之人从不是他。
他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夜色长廊的尽头。
原地只余下守备千户一人,僵立良久,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忍不住低声咬牙暗骂一句:
“难怪外头人人传言,知州大人身侧藏着一位名唤白立人的【白无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表面温文尔雅、清高孤傲,实则破落户泥点子出身,见钱眼开,只要银钱到位,什么人情都肯做,什么事都肯应今日亲眼见识到,当真是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