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影子都转了身。
安燠顺着他们的方向望去,晨光穿透雾层,照在新生的神核树上——那是她和程砚用三个月时间,把被旧律碾碎的地脉重新孕出来的树,此刻正抽着嫩绿的新芽,每片叶子都亮得像浸了晨露。
老妪扶着拐杖,朝神核树弯下腰。
将军把佩刀插在脚边,甲胄相撞的脆响里,他的背弯得比拜帝王时还低。
小童蹦跳着跑在最前头,烤红薯的焦香混着松针味,漫过整片乱石岗。
安燠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她终于明白程砚昨夜为什么对着兽牙坠子呆——这些人哪里是被贬的渎职者?
他们是用命扛着旧律的秤砣,等着后来者把新律的砝码放上去。
光幕开始变弱。
老妪转身时,朝程砚的方向抬了抬手,像要摸他的头。
小童跑远了又回头,举着烤红薯喊了句什么——风太大,安燠没听清,只看见程砚突然捂住嘴,指缝里漏出细碎的呜咽。
最后一缕蓝光消散前,空中浮起枚残印。
那印子像片被揉皱的云,裹着星子似的光粒,"咻"地钻进程砚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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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身剧震,指尖颤地抚过掌纹,那里多了道淡蓝的痕,像片新抽的树芽。
山风卷着雾散了些。
安燠望着程砚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他昨天画的那幅画——圆头圆脑的熊孩子抱着大桃子,尾巴尖沾着蜂蜜。
原来有些守护,从七百三十年前就开始了;有些温暖,早就在石缝里藏了几百年。
她摸了摸兜里裱好的画,慢慢从树后走出来。
程砚听见脚步声,慌忙用袖子擦脸,耳尖红得能滴血。
"程大官人。"她故意拖长音调,"偷摸哭坟呢?"
程砚梗着脖子站起来,钉耙往肩上一扛,偏又舍不得把碑前的零食收走。
他清了清嗓子:"谁哭了?
这是这是给前辈们拜年。"
安燠笑出声,伸手把他衣角沾的荆条刺儿摘了。
风里飘来神核树的新芽香,混着碑前芝麻糖的甜,裹着七百三十声没说出口的"谢谢",漫过了整座山梁。
程砚的掌心又烫了烫。
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突然握住安燠的手。
她的手暖乎乎的,像块捂了半宿的烤红薯。
"燠儿。"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山涧刚化的春水还软,"我娘当年刻在兽牙坠子上的话,该是神骨树影里,藏着你娘的盼头。"他摊开掌心那道淡蓝树芽状的痕,指腹轻轻蹭过,"刚才那缕残印里,我看见她了。
穿月白衫子,蹲在神核树底下给小豆子烤红薯,说砚砚要是能活着看见新律长成,我就算在碑里睡一万年也值。"
安燠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昨夜程砚翻出兽牙坠子时,指腹在虫蛀的缺口处反复摩挲,像在摸什么会碎的宝贝。
此刻她踮脚替他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额,指尖触到他烫的耳尖:"所以你刚才攥我手那下,是怕我跑了?"
"放屁。"程砚耳尖更红了,扛着钉耙转身就走,可没走两步又慢下来,等她跟上时故意用钉耙头勾住她间的银狐簪,"我是怕你听了这破事,嫌我家坟头压着七百三十个殉道的,要悔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