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怎样?朕还有几年好活?”
葛仙翁睁开眼睛,笑了笑,“上皇的身体底子好,脉象沉稳有力,只是这三年行军打仗,损耗不小。”
他收回手指,从药箱里取出针包,“臣给上皇施一次针,疏通经络,再开一个方子,每日煎服,连服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上皇要好好养着,少饮酒,少吃油腻,多休息。”
赵缜皱了皱眉,“喝一个月的药?”
葛仙翁面不改色,“上皇莫不是还怕喝药?”
赵缜被噎了一下,这话说的,他又没病,喝那么难喝的药,还连续一个月,他就不能质疑一下?
罢了,他不与大夫计较。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哪是这三年的问题,从少年时便开始戎马,这些年大战小战无数,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不过在衰老前,还能打一个大胜仗,将草原收复,他很高兴。
如今拓跋部也被打散,他将宇文部段部的人马分了进去,还有许多小部落,草原也彻底稳了下来。
只要中原不乱,那边不足为惧,拓跋见宇文部与段部还有慕容都改了汉姓,他们也要改。
赵缜当场就应了,拓跋封改汉姓元,如今是元封了。
拓跋部想得也很简单,他们三都改了,都是鲜卑族,凭什么他成了唯一的胡人?
这以后不得被他们欺负?
行商他还得多交一笔胡商税,这能忍?
······
法鲁克回到泰西封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他走的时候波斯湾还热得像蒸笼,回来的时候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已经刮起了干冷的风。他在城门口勒住骆驼,抬头看了一眼泰西封的城墙,发现城墙上多了几处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外的壕沟也比以前深了。
他皱了皱眉,催动骆驼进了城。
泰西封的街道比他离开时冷清了许多。往日熙熙攘攘的市场空了一大半,许多摊位关了门,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菜叶和破碎的陶罐。几个穿着破袍子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脸上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他隐约觉得不对,加快脚步往王宫赶去。
法鲁克穿过一道道走廊,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沙普尔三世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箭头和圆圈,沙普尔三世明显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声音沙哑,“法鲁克,回来了?”
“臣回来了。”
沙普尔三世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沉默了片刻。“大周的女皇帝,怎么说?”
法鲁克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沙普尔三世接过去,展开,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按在上面。
“她要情报?”
“是,大周皇帝说,她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地图,她要知道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每一处要塞的驻军人数、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每一个行省的道路和关卡、每座城市城墙的材质和高度。”
法鲁克一口气说了出来,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背。
沙普尔三世笑了,笑容很是苦涩,“她要的是情报,是波斯几代人与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一切。”
“大周皇帝还说,她不是不打,是不能稀里糊涂地打。她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拜占庭的情况,才会出兵。”
沙普尔三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侍从进来点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烛火在案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法鲁克。”沙普尔三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几个月,波斯发生了什么。”
法鲁克低着头,不敢接话。
“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查士丁二世给了他粮草、给了他军械、给了他自由劫掠的权力。打下波斯,突厥复国,阿史那务涂向拜占庭称臣,年年进贡。”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阿史那务涂疯了,他被大周赶出了草原,他被一个女人端了王庭,他的妻子儿女死的死、散的散,他的尊严像破布一样被踩在泥里。他要一块土地,要一个王国,要重新戴上可汗的王冠,波斯就是他选中的那块土地。”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个月,他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三万人对六万人,突厥骑兵像切瓜一样把禁卫军的方阵撕成了碎片。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沙普尔三世闭上眼睛,“我派使者去君士坦丁堡求见查士丁二世,求他撤回突厥人。查士丁二世连见都没见,只让书记官传了一句话,波斯若愿割让亚美尼亚和叙利亚,称臣纳贡,他可以考虑下令撤兵。”
沙普尔三世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他的眼泪早就在几十年的屈辱中流干了。
“法鲁克,这样下去,波斯撑不了三年了。”
法鲁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敢发出声音。
沙普尔三世叹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她要的情报我整理出来,十天之内给她。”
“陛下,大周皇帝还说,她不只要情报。”
沙普尔三世的目光定住了。“她还要什么?”
“她说她还要波斯的态度,打仗不是儿戏,万里远征,她的大周将士不能替波斯人去死,而波斯人站在后面看着。”
沙普尔三世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要打,波斯就要拿出打的态度来,她说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也没有便宜的胜利。”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法鲁克以为沙普尔三世不会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