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两重月洞门,渐渐有些迷失在花影中。她拨开一丛花枝,此间几步一景,似是春色留人住。横竖是在楚州州府中,倒也无妨。
一树桃花越墙而开,此时已过了桃花开的最盛时,枝头青叶初绽。花光叶色交映,倒也春意盎然。
越过重重花影,她遥望见桃花树下,立着一道清隽颀长的身影。
钱嘉绾走近几步,他听见脚步声回首。
望着骤然出现在自己眼中的明媚倾城的女郎,沈瑾言眸底有惊艳之色闪过,呼吸不由滞了几分。
四目相望,钱嘉绾怔在了原地。
又是一别经年,他依旧钟爱青色。他一身竹青色暗云纹的锦袍,束玉冠,温润如昔,与那年桃花树下的身影渐渐重合。
唯独少了一只栗子。
钱嘉绾手中那朵白牡丹无声滑落于地,恍惚之中,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自己的一场梦境。
可,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境?
“恩客狎妓,这笔银钱本就不清不楚。若是有心多付银两,谁能知晓?”
她在怡棠楼候场时耳闻目睹,加上乐班中姑娘们的刻意打听,有些美人几晚的身价,几乎都要赶上繁春楼的头牌。
“以青楼的名目,将多余的银钱送到顺隆衣铺制衣。那么,原本的贪墨银就过了明路。”
“除了顺隆衣铺,应当还有其他地方。自然,行贿之所也不止怡棠楼。”
三教九流之地,一切都便于隐匿。
谢明霁正了神色,钱嘉绾所言他从未想到过。
“钱大人说这些,是否有了证据?”
“只是猜测,”钱嘉绾半真半假,“我的侍妾原是青楼中人,与我说了些事。不瞒谢大人,我也顺着去青禾巷看过。”
她只能查到此处,再多,恐要将自己搭进去。
钱嘉绾收手,不过这几条线索,对谢明霁而言已经足够,接下来且看武德司的手腕。
“账本上其他可疑的铺子,譬如当铺,都可深挖。”
“只是一点拙见,有没有用场全看谢大人。”
宣国公府的人送了钱嘉绾,自外合上房门。
夕阳西斜,内室的暗门打开,此一处包房竟是与隔壁雅间相连。
“殿下。”谢明霁上前对窗边人一礼,若有所思。钱长瑾那几段话,确实提醒了他。
“不知殿下如何看?”微风拂过,吹落几瓣桃花。花瓣随风而去,给此情此景更添几分轻灵与梦幻。
钱嘉绾动了动唇,似是想要确认着什么。
沈瑾言对她温柔而笑,他未开口,钱嘉绾却仿佛读懂了他眸中之意。
她旋身,望见了不远处小径上,向他们从容行来的一道玉白色身影。
傅允珩只着常服,玉白的袖口间绣有几竿翠竹。
此番景王为南梁正使,赴通州与大齐商议换约之事,中途假道楚州。
适逢御驾在此,于情于理便前来拜谒。
既非正式相谈,便也少些繁缛礼节。
傅允珩望着误闯了花苑,有些手足无措的心上人。
他语声温和:“过来。”
“到朕这里来。”
第54章
桃花树旁的四方亭中,侍从新沏来一壶清茶。
傅允珩与景王寒暄几句,对方礼数周全过府拜谒,他自然以礼待之。
一树桃花开得绚烂,江南的春日总是来得更早一些。
既不谈政事,二人客套地聊聊山川风物,两地民俗,不免有些冷场。
傅允珩轻拨茶盏,忽而觉得还是有那只小狸奴在场为妙。
沈瑾言的目光则无意落在对面人玉带间系着的一只香囊,远山云纹绣工精湛,配色清雅不俗。
熟悉的针法,他知道是出自她之手。
察觉到沈瑾言的视线,傅允珩略略挑眉。
沈瑾言开口道:“陛下的香囊,绣样格外精巧,不似宫中官作常见样式。想来刺绣之人费了不少心意。”
提到她,他就见原本有些清冷疏离的帝王,眉宇间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的确如此。”他道。
沈瑾言低头品茗,他亦拥有这样一只香囊,只是从未有机会佩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