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嘉绾略略翻过半本账目,留下一句“再考虑一二”,领怀月出了顺隆衣铺。
今日几家店铺都已相看完毕,刘管事告辞后,钱嘉绾笑着对怀月道:“挑个地方,我们去用午膳。”
相比钱嘉绾,怀月的心思不在吃食上:“郎君,这家成衣铺子如何?”
置产是要事,关乎钱府家底。
“账面做得很漂亮。”钱嘉绾声音懒洋洋的,“可惜是本假账。”
她一搭眼便知有异,必定是被粉饰过的。
“那郎君的意思是——”
钱嘉绾尚在犹疑,虽说觉得事有蹊跷,但掌柜开的价实在令人难以拒绝。轻率地放弃这个大便宜,只怕要辗转反侧许久。
“你着人打听打听,看能否探到顺隆衣铺的消息。”
还未有决断,行至稍僻静些的街巷时,主仆二人冷不防被拦住了去路。
钱嘉绾认出武德司的腰牌,示意怀月不必惊慌。
武德司始创于高祖年间,起初作宿卫宫禁之用,渐领情报刺探之职,权势日盛。而这一代武德司的指挥副使,正是宣国公世子谢明霁。
敢在街头阻拦朝廷命官,或许这是谢明霁亲自经手的案子。
她倒是还好,只是担心陛下长于北地,恐怕不惯长途乘坐舟船,所以提前绣了几只香囊。届时一只佩在身上,一只可以挂在床榻边,多做一些有备无患。
“陛下瞧瞧,更喜欢哪一只的绣样?”
她一一摆在傅允珩面前,四只香囊皆是为他准备。
傅允珩望烛火下笑容明净的人,心中柔软。
她为他绣过许多东西,香囊、扇袋、护腕、罗帕。凡是赠给他的,她从未假手于人过。
他低眸笑了笑,如她所愿,亦仔细挑选起来。
心意被人好生领用,钱嘉绾莞尔,总算赶在出行前将香囊绣齐。
她打了呵欠,靠在陛下怀中,感到分外温暖与安心。
青禾巷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外,怀月上前叩响木门。
钱嘉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杏黄裙摆,许久不着裙裳,都有些不习惯。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妇人,也是这家乐班的主人。
说是乐班,其实不过是个草台班子,人员无定数。临时凑齐几人便能上场,四下里寻地方演出,赚些银钱度日。
乐班里的人都尊称眼前老妇一句“刘嬷嬷”。
进得堂屋,刘嬷嬷早就习惯了来寻她的年轻女郎,毕竟谁家不曾有个难处?
怀月只是中间人,此番并不重新登台。
刘嬷嬷打量面前以轻纱覆面的陌生女郎,单凭那一双眼,便知是个美人坯子。
或许是以后还想嫁个正经人家,所以不曾太过抛头露面。
乐班里正缺人,刘嬷嬷讲明了规矩。演曲的衣衫自己预备,颜色式样相近即可。乐器倒是可用现成的。
“姑娘会些什么?”她问向钱嘉绾。
怀月一惊,倒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环。原本她是想替郎君进怡棠楼的,虽立誓再不入烟花巷,她却可以为了郎君破例。
怀月欲上前打圆场,钱嘉绾微微一笑:“嬷嬷需要什么?”
屋中备了几样乐器,钱嘉绾顺着刘嬷嬷的目光扫过,思忖片刻,最后取了一把琵琶。
她抱了琵琶,素手拨一拨弦:“嬷嬷可有曲谱?”
夜色沉沉,钱嘉绾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时,瞧见身畔人依旧未睡。
她不由自主贴近些,神思仍是困倦的:“陛下还在想事情么?”
傅允珩将她揽入怀中,父皇驾崩的前几年,大齐国中不稳。钱唐与南梁修好,频频遣使往来。
景王出入越王府,她大约也会知晓些许。
但傅允珩不曾问起,他不会让她卷入朝事纷争中。
他在那嫣红的唇瓣落下一吻,温和道:“早些睡罢,无妨。”
“嗯。”钱嘉绾含含糊糊应着,在他怀中安然入了梦乡。
第53章
江南春晓,连日晴光满地。
明日便要启程赴扬州,钱嘉绾心情甚好,提前吩咐人收拾了行装。
昨日睡前她便想好了今日要穿的衣裙,单独将之留出。一袭簇新的桃绯色软烟罗织金百花锦裙,色泽鲜润,娇而不佻,绮而不靡。
她墨发还未挽起,如瀑般柔顺地垂在身后。如玉的面庞不施脂粉已然明艳照人,裙摆蹁跹间仿佛落了满身的春光。
书兰与书韵为贵妃娘娘梳妆,将青丝细细篦匀,梳作流云髻,斜簪一支赤金衔珠海棠步摇,间以几支累丝珠钗相点缀。颈间是一枚赤金錾云嵌宝项圈,腕上一对赤金缠丝玉镯,光华流转,被那盛极的容颜如数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