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唯他们二人,她只向帝王问出了这一句。
御案后的君王不答反问:“朕记得,钱家有唤作钱瑜安的姑娘,不是么?”
帝王轻描淡写一语,欺君之罪尽显。
理智回笼,所有的愤懑与屈辱压下,钱嘉绾心底陷入一片冰寒。
“自然有。”她道。
像是早有预料她的答案,傅允珩淡淡道:“那便退下。”
会有“钱嘉绾”替她赴任,而留在宫中的,只能是钱瑜安。
“倘若,”钱嘉绾直视傅允珩的眼眸,最后道,“倘若陛下有朝一日厌烦,是否可以放臣出宫?”
有了名位,终身都要锁在这座皇城之中。
傅允珩居高临下,目光中带有怜悯:“怎么,瑜安已沦落到要等人厌弃?”
午后御书房中议事散得早些,傅允珩便径直传令摆驾去永宁宫。
他才下了御辇,便望见一只暖黄色的小狸奴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他:“喵呜!喵呜!”
热情的模样,傅允珩忍不住一笑。栗子在他面前卧倒,慵懒地舒展着身子打着滚儿,口中哼哼唧唧的。傅允珩稍一伸手,它便将脑袋蹭了上来,亲热得紧。
傅允珩陪它玩了一会儿,摸着它的脑袋,栗子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笑着问它:“你主人忙什么呢?”
“喵呜!”
栗子爬起身,跟着陛下一同进了正殿中。
殿内钱嘉绾确乎在忙碌,她正命宫人将次间悬挂的一幅芳蹊燕归图撤下,换上一幅荷风晚露图。这两幅画皆出自名家之手,各有千秋。
“陛下来了。”
钱嘉绾让侍女沏来陛下爱喝的茶,永宁宫中一直备着。
她拉着陛下去明间小坐,这一处已经收拾妥当。
钱嘉绾弃了车驾,将平淮留在了宫墙外。
身后那道宫门离她愈来愈远,巍巍皇城,长长的宫道似乎走不到尽头。
无需人引路,朝宸宫她来往过数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陌生。
“钱公子。”高进候在书房外,稍稍一礼。
“我要见陛下。”
高进摇头,并不敢通传:“陛下尚在处理朝政,传令过不见人。”
“好。”
她立在书房外,看着浮云流转,安静等候。
傅允珩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殿中陈设,钱嘉绾笑着道:“这不是入夏了,臣妾想着换些布置。”
不然她库房中的宝贝太多,若不四时更换,有许多都没有机会摆出来,多可惜呀。
“陛下来得正好,帮臣妾看看多宝架上空着的那一格,摆哪只玉瓶好?”
傅允珩望那多宝架上已有的点缀的宝物,这一格确实适合玉瓶。
钱嘉绾翻了半晌的宝册,精挑细选许久,最终留下了眼前这两只。她觉得还算差强人意,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
傅允珩端量过,一只是芙蕖衔云玉瓶,瓶颈浅雕云纹,映衬着芙蕖柔婉清丽,满是夏日清和之气。另一只是荷心花口瓶,夏日陈设极显雅致。
他瞧见她苦恼模样,猜到她对这两只玉瓶都没有全然满意。他道:“不妨试试白瓷瓶?”
白瓷似玉,摆在其间恰如其分。
钱嘉绾考虑着陛下的提议,钱唐多用青瓷,而北方钟爱白瓷,有数座官窑,闻名天下。
翌日晨起,她换上宫中送来的衣裙,凭着记忆给自己挽了云髻。
“如何?”她看向铜镜后的檀佳。
檀佳红了眼眶,主子原先从不晓这些发式,现下却一一学起。
宫中的轩车已等在了魏宁侯府外,由禁军护卫。
天子纳妃,魏宁侯府的街上聚了不少来瞧热闹的百姓。
钱嘉绾与兄长告别,未多留恋,在宫中侍女的伴随下登上了马车。
望着从容不迫的妹妹,钱琦铭鼻尖发酸。
若是妹妹出嫁,他必定是要给她好生置办嫁妆,风风光光送她出门,日后为她撑腰。
哪会想今日这般,什么都仓促,受齐帝折辱。
他袖下的手发白,目送马车平稳驶离,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散去,只记得钱家二小姐入马车时的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