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些。”
傅允珩稳稳执着钱嘉绾的手,瞧她只顾着望水中龙舟,一时忘了看脚下石阶,无奈地摇了摇头。
钱嘉绾对他一笑,和陛下登上北岸正中的御轩。此处三面临水,轩敞高阔,乃龙舟赛最佳观赛之所在。
第48章
万万没想到话题会引向此节,钱嘉绾眸中闪过讶然。
太皇太后必定是不愿分权的,陛下有意提起此事,是为了堵住太皇太后立后纳妃的话语,还是……当真有此心?
钱嘉绾说不准,此刻多少双眼睛看着,她面上依旧未露多少神色。
明章太皇太后道:“皇帝孝心,哀家甚是欣慰。只是宫务牵扯甚广,非一时操持节庆便能熟稔。贵妃尚年轻,又非自幼长于京都,恐怕暂不便为哀家分忧。若真有此心,日后再提就是。”
她说最后半句话时,看向的却是钱嘉绾。
钱嘉绾长睫微颤,倒也没有失望。
傅允珩道:“皇祖母所言有理,贵妃是需多历练。皇祖母代掌宫务不宜多叨扰,朕便让贵妃先与明惠皇祖母求教。”
命妇们眼观鼻鼻观心,陛下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执意要抬举贵妃娘娘。
当着这么多外命妇的面,明章太皇太后不想与皇帝争执这些,有失皇家体统。
宁静的午后,高进代帝王来长庆宫送赏赐时,容妃娘娘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柄木弹弓。
他行了礼,瞧见前日送来的一对夜明珠,三斛南海珍珠,还有那柄黄杨木嵌玉的莲花如意都还搁在一旁八仙桌上。
他赔了笑,呈上今日陛下给长庆宫的赐礼礼单,皆是丝路上的外邦贡品,新奇且贵重,库房里难得一见。
容妃娘娘面上却未有多少欢喜神色,依着礼数谢了恩,随手抓了几枚珍珠给他作赏。
高进受宠若惊,推辞一番才受了赏,一五一十回到朝宸宫复命。
傅允珩合上手中书案,这几日瑜安皆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
不知是因为当真想去元宵灯会,还是年节思乡。
他发觉自己渐被她牵动思绪,许是近来政务清闲,倒引得他为这些俗务烦恼。
罢了罢了,由她去罢。
到了晚间,嬷嬷传来帝王吩咐,请容妃娘娘入朝宸宫侍寝。
钱嘉绾早有所料,无可无不可。
沐浴完,因是天冷,便披了件外裳,在寝殿中等着傅允珩。
“陛下万福。”
她曲膝行礼,被傅允珩抱去榻间。
丝制的寝衣褪开,帷幔由君主挥下。
她闭口不言,傅允珩道:“台上这一出《八仙过海》,皇祖母最是喜欢。朕与贵妃便不搅扰,先行回去了。”
“皇帝去罢。”
傅允珩携了钱嘉绾离去,承晖台上命妇和贵女们行礼如仪:“恭送陛下。恭送贵妃娘娘。”
登上两级石阶,钱嘉绾望见兴庆池上撑起几艘小舟。仲夏时节泛舟采莲是一大乐事,尤其听着曲,踏着浪。只是今日西内苑中人太多,她没什么兴致。
傅允珩瞧她目光落远又收回,仍旧不怎么开口。
他道:“还记得方才朕说的话?”
钱嘉绾点了点头,傅允珩道:“得暇时便多与明惠皇祖母讨教。”
他是预备将执掌宫务的权力先分些与她。前朝后宫相通,后宫中的权力同样能给人以倚仗,叫人安心些。
钱嘉绾微愣,他是要分去明章太皇太后的权柄,也是真心在为自己考量。
钱嘉绾吩咐人知会了高进一声,高进便安排车驾先行护送容妃娘娘回宫。
她的确是有些倦了,在长庆宫中用过午膳,便在寝殿内歇下。
午后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钱嘉绾陆陆续续做着梦。像是被什么困住似的,总也醒不过来。
梦境中同样是一片校场,像是在徐州城钱府中,却又不大相似。
不过梦中的她没有多思。此时的她是十岁孩童,手握一把短弓,父亲正手把手教她射箭。
她们钱家一共四个孩子,骑术、剑术皆是父亲亲自教导。但唯有射箭一项,两位兄长都是跟着叔伯去学,父亲只独独教了她。
父亲说过,他的瑜安习射天分最高,言语间满是自豪。
每每有所小成,父亲总是欢欢喜喜将她抱起。
许是家中幼子的缘故,又是女孩儿,父亲待她比二位兄长宽和许多,从未斥责过她。
哪怕她忍无可忍之下一箭射杀了朝廷派来的督军,父亲都未责罚。
儿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在徐州战事吃紧,梁帝对钱家猜忌,屡屡派遣督军掣肘后化为了泡影。
旧事一幕幕在梦中闪过,钱嘉绾醒来时已是天黑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