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啥的?咱车间墙上挂的生产进度表?那用粉笔写不就完了,还费这劲画图纸?”
铅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张胜寒抬眼扫了他一下,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偏头喊了声:“宁伟。”
话音刚落,宁伟就从工具柜边走了过来。
他怀里抱着一叠装订齐整的纸,封皮用钢笔写着工整的楷体字,纸边磨得微微毛。
他抬手把资料递到钟跃民怀里:“跃民哥,排长写的台式计算机制作资料,你先看,看懂了再问。”
钟跃民抱着那叠纸差点脱手,低头瞅了瞅封皮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又抬头瞅张胜寒,一脸哭笑不得:
“我不就随口问一句吗?怎么还给我整上课了?”
宁伟没接话,绕到工作台另一侧,伸手替张胜寒递了支红铅笔,指尖顺带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
他声音不高,清楚飘过来:“小寒姐说,你问的问题太简单,费口舌。”
一句话把钟跃民噎得直瞪眼。
他张了张嘴,看着张胜寒低头画图的侧脸,愣是没敢再贫,抱着资料悻悻挪到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板凳腿蹭着水泥地出吱呀一声轻响,他哗啦掀开一页,刚扫了两行就皱起脸,什么“阴极射线管”“行场扫描电路”,单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儿就跟看天书似的。
他挠挠后颈,又偷偷抬眼往工作台那边瞟,
张胜寒的笔尖还在纸上走,沙沙的轻响混着远处的人声,像什么都没生过。
唐豆端着搪瓷缸从门外进来,缸沿冒着淡淡的白汽,是刚沏的茉莉花茶。
他轻手轻脚绕到桌边,把茶缸放在张胜寒手肘边,放的时候特意垫了垫,没出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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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也不走,就站在桌边看图纸,黑眼睛瞪得圆圆的,虽看不懂那些线条标注,却盯着那方正的显示屏框不肯挪开。
钟跃民翻了三页资料就彻底缴了械,把本子往腿上一扣,胳膊支着膝盖托着腮,直勾勾盯着工作台前的人影。
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
落在张胜寒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指尖稳得纹丝不动,红铅笔蓝铅笔换得干脆利落,不过片刻功夫,显示屏的内部结构就一点点浮现在纸上。
他啧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自己能听见:
“得,以前练的那点本事,在排长这儿连入门都算不上。”
宁伟刚好递完零件走过来,听见这句,脚步没停,只淡淡丢了两个字:“忍着。”
钟跃民翻了个白眼,又把资料捡了起来。
看不懂归看不懂,总不能连个十七岁的唐豆都比不上。
再说了——
他偷偷抬眼瞅了瞅那张渐渐成型的图纸,心里头也痒得慌。
晨光顺着高窗慢慢挪,在绘图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张胜寒站在原地没动过,左手按尺,右手握笔,肩背绷成一条平直的线,只有手腕随着尺身移动,稳得像钉在台面上的分度头。
蓝铅笔沿三棱尺推过,一道粗实线从头至尾粗细均匀。
她画的是显像管内部结构:
锥管轮廓、偏转线圈绕向、荫罩栅格排布,细密的平行线一层叠一层。
用算、不用量,笔尖落下就是精确到丝的尺寸,公差标在斜线末端,字小却工整,像印刷体刻上去的。
台边的搪瓷缸早已没了白汽,茉莉花茶的香气淡成一缕,
她指尖擦过缸沿一次,没停,反手就把曲线板挪到了合适的角度。
唐豆坐在长条凳上,小手撑着膝盖,黑眼珠跟着笔尖转。
他偷偷数荫罩的栅格条数,数到二十七就乱了节奏,抿紧嘴不敢出声。
宁伟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橡皮、红铅笔、擦图片三样东西,
张胜寒指尖刚离开蓝铅笔,红铅笔就递到了手边,时机卡得刚好,连眼神都不用递。
钟跃民本来抱着资料装样子,翻页的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半空中。
他见过侦察兵练瞄准练到纹丝不动,可没见过有人画俩钟头图纸,肩不晃、手不抖,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咬着铅笔头瞅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电路走线,只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跟天书似的,可偏生排布的整齐,看着就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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