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双眼睛,什么都接得住,那是片包容万物的土地,他的恐惧,他的愤怒,他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见不得人的、藏在最深处的黑暗,邬游都接着,都接得住,用那双像大地一样的眼睛,接着。
从来不嫌弃,不躲闪,不问他为什么会这样,默默只是接着。
池虚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邬游的眼皮。
邬游动了动,他太累了,没醒。
池虚舟笑了,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邬游在天桥底下,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点下巴,后来他把帽子摘了,露出那双眼睛。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人的眼睛怎么这么深。
后来他知道了。
是因为邬游的眼睛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
他会装着十三年前那个雪夜,装着岳诗,装着那些死去的人,装着那些他不敢忘也不敢提及的事,也会装着池虚舟。
池虚舟想,这双眼睛,真累啊。
装了那么多东西,还要每天笑着,每天逗他开心,每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池虚舟。
池虚舟低下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邬游又动了动,这次真的醒了,他本来就腰酸,腿也疼,脑袋沉沉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干嘛?”他问。
池虚舟看着他,那双眼睛刚睁开,还没完全清醒,但里面已经有光了。
山川湖海,都在那里。
池虚舟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吵醒你了,睡吧。”
邬游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池虚舟抱着他,看着窗外。
月光还是那样,淡淡的,柔柔的。
他忽然想,要是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这双眼睛,每天睡前也都能看着这双眼睛,一直都能在这个人的目光里待着。
江上
池虚舟再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天色,他侧过身看见邬游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半张睡得发红的脸,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他伸出手想碰又怕再弄醒他,最后只是用手指虚虚描摹了一下那张脸的轮廓。
等池虚舟洗漱完换好衣服再回到床边的时候,邬游还是那个姿势,蜷着一动不动,池虚舟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枕头旁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遮住他额角的碎发。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邬游的皮肤温热呼吸平稳,那个吻从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眼皮,再从眼皮滑到鼻尖,最后才落在嘴角上,他没有深入,只是那么贴着感受着邬游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自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