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汉应皇后,季婴。
她凤眸半阖静听争论,被明立秋拉进争执做裁判也不意觉外,代制理政几十年里,她经历过太多次如此情况。
“汪卿,此番议事,就事论事。”她温言提醒坐在右边那排椅子里的汪雪洁。
在明立秋得胜般的眼神注视下,汪雪洁轻颔首:“是,陛下。”
季婴继而转向另一边,同样温言,话腔音调毫无变化:“明卿,汝当亦然。”
明立秋不敢在皇后面前翻脸,恭敬称是,暗里愈发憎恨汪雪洁。
老不死,坏他大计。“可你也别忘了,汪雪洁,”明立秋面无表情,愤恨地想,“你孙婿何俊卿,且还在我院当差!”
“继续。”两方争论结束一局后,季婴淡淡开启又一回合,似浑然不觉座下诸臣的小心思。
经过季婴提醒,明立秋冷静下来,收敛太多:“且先不论杨严齐滥杀将官——”
“明左使,”对面有官员出言提醒,“杨帅杀罪将乃是依律判处,她提交给三司的证据,经初步验证系准确无误,核准结果有都察院都御使签字用印,请左使严谨措辞。”
明立秋发出一声短促低笑,似是对对方的胡搅蛮缠深感无奈:“好好好,我改正,重说。”
他道:“如你所愿,暂且抛开杨严齐杀将官不谈,我们来说她无召私修关外新城与烽燧。”
这是条足以叫杨严齐身败名裂的事,杨严齐亲表弟朱彻提供给的证据,确凿无疑。
“我且问问汪尚书,关外条件恶劣,且城池未尽皆克复,修筑新城和防御,是需举全国之力而一试的宏大工程,也是朝不保夕的举动,朝廷却是一无所知,此为杨严齐无令擅为,知法犯法之一罪,朝廷未拨幽北毫厘,幽北又是哪里来的工程资金?此又非是为杨严齐罪之二乎?”
资金来源。
坐在殿后面的季桃初倒是知道,关外用的钱,一靠陈鹤针对幽北地主豪绅定制的募捐制度,二靠王妃朱凤鸣昔年经营积蓄,三靠杨严齐私事商贸。
“是啊,”汪雪洁这边有官员反讽道:“杨帅呈来的戍边新策,每月往有司递去一遍,怎的就只有我们兵部看见了呢?”
明立秋这方立即回呛,你来我往,又开始唇枪舌战。
中年男人吵起架来,远比街口大娘们更令人头疼。
殿后面,坐等传见的季桃初,收到宫官投来的目光,回之无奈一笑,放低声音:“许久没听见过如此热闹的争论了。”
“奉鹿多将官,高声争论岂不更多?”宫官为她添茶,意味着殿那边的争论,一时半会不会结束。
季桃初双手捏在袖管里,面上露出微笑:“将官议事反而比文官冷静。”
宫官:“奉鹿的将官不吵架吗?”
季桃初:“也吵,但没有文官吵的激烈。”
“为何?”
宫官哪是闲聊,分明是拐弯抹角打听奉鹿情况,季桃初放轻语调,故作调侃:“吵太厉害是会动手的,边将动手是会死人的。”
她伸出食指摇了摇:“文官最喜欢喊打喊杀,想来惟有真正经历过烽火狼烟,见过尸山血海,方能明白那几个字不能轻易说出口。”
宫官有瞬息愣怔,旋即欣慰轻叹:“六姑娘长大了。”
此评价让人感到些许意外,季桃初指着自己笑,声音压得更低:“原姑姑忘记啦,我已成亲许久,放在寻常人家里,我此时说不定已是身怀六甲的。”
一句“身怀六甲”,像块打湿的棉花,猝不及防捣进宫官原姑姑喉咙,叫她吐不出又咽不下,呼吸受阻,好生难受。
可那又如何。
天家温情,消磨于至尊权柄。
季桃初装作没有察觉宫官细微的情绪变化,安静在后面吃了两个时辰茶点,她看着明当上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宫人掌灯,陛下传膳,宫官引季桃初来见汉应皇后。
“空等这许久,该是累了饿了吧?”季婴拉住年轻人手腕,带之至桌前坐下,“特意叫小厨房多炒了几个菜,尝尝合口味否。”
国朝之母,餐正所食不过一粥一饭,桌上两荤两素的菜肴,是为招待皇亲国戚破例添加。
季桃初早已喝茶喝饱,还是端碗执筷,安静用饭。
来前准备好多话要讲给姑母听,可见到阔别已久的姑母后,看到姑母如此憔悴疲惫,季桃初再不忍心开口,来诉自己这一家一户的小难。
白玉盘里盛有四个狮子头,一餐饭结束,姑侄两个仅分用掉半个,宫官带人来撤饭桌,季桃初指着剩下的狮子头道:“这个叫我带回客栈罢?”
漱过口的季婴,擦着嘴角转身看过来,见侄女要吃狮子头,吩咐宫官道:“叫厨房打包份新的。”
代制陛下金口玉言,大公主东宫等一众皇女皇子不敢直白拒绝,文武百官想拒绝时,常常会从往古的圣贤和明君说起,旁征博引,慷慨陈词,大义凛然,再以死相逼。
惟季桃初不然,手一摆,吩咐宫官:“不用打包新的,剩下这三个半给我带回去吃即可。”
宫官得了陛下点头,亲手端着狮子头退下去。
殿中再无旁人。
季婴失笑,卸下威仪,露出寻常亲和模样:“带半个剩狮子头回去,不怕肃同生你气?”
季桃初:“那可是陛下用剩下的,拿回去能保她性命无虞,便莫说是半个,一口也是天恩。”
季婴抬手,隔空点侄女脑袋,似嗔似宠:“臭丫头学精明了,能说会道。”
季桃初:“婚姻教人快速成长,历练堪比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