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啸霆能坐上这个武安侯的位置,绝非只是一腔孤勇与满身蛮力,他见过的人心比战场上的尸骨还多。
因而,他自然听得出来,叶念念这四个字不是一时气话,更不是小姑娘闹脾气的任性之言。
她说得笃定、沉静。
像是一个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的人,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念念,”叶啸霆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但眼神却格外认真,“你跟爹说说,为何觉得七皇子并非明主?”
叶念念抬起眼,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爹爹觉得,一个真正的明主,该是什么样的?”她不答反问。
叶啸霆沉吟片刻:“仁义、果敢、知人善任、心有天下。”
“那爹爹觉得,七皇子占了几样?”
叶啸霆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北地多年,远离朝堂,但对七皇子的品性并非一无所知。
毕竟,君千澈可是叶念念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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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他斟酌着开口,“少时便聪慧过人,骑射文章皆是上乘,且待人谦和,不似其他皇子那般目中无人。京中不少人曾言,七皇子有明君之相。”
叶念念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啸霆看见了。
那不是女儿家娇俏的笑,而是一种嘲弄的笑。
“自数年前,我痴傻之后,想必爹爹早已与他提及取消婚约一事了吧?”叶念念的声音平静如水。
叶啸霆点头。
“但他拒绝了,”叶念念替他说道,“他说,叶家世代忠良,武安侯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他身为皇子,岂能因未婚妻痴傻便背弃婚约,寒了忠臣之心。”
叶啸霆没有否认。这些话,君千澈确实说过,而且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彼时闻听他所说的,叶啸霆心中还曾生出几分感激,觉得七皇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爹当时是不是还觉得,七皇子此人可托付?”叶念念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叶啸霆默然片刻,又点了头。
“那爹可曾想过,”叶念念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七皇子为何不解除婚约?”
“若他真心不想寒了忠臣之心,”叶念念看向叶既白,目光清冽,“他该主动解除婚约,而非让一个痴傻的姑娘占着正妃之位。大启朝堂文武百官,戍边将领何止父亲一人?他若真娶了我,旁的大将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一个连痴傻之人都能利用的皇子,将来登基之后,又会如何对待那些为他卖过命的臣子?”
叶既白愣住了,张了张嘴,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叶啸霆眼中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他征战半生,见惯了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却对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并非不懂,只是……他不愿意把人往那处想。
尤其是那个人,是他女儿的未婚夫。
“待人谦和,是因为他知道天下人所好,”叶念念的声音平静如水,“聪慧过人,是因为他要凭借这份聪慧,博得圣心。爹爹觉得,这样的人若坐上那个位子,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叶啸霆眉心微动。
“是他的位子。”叶念念替他说了出来,“一个太清楚自己如何爬到高处的人,会比任何人都害怕跌落。他会疑心所有靠近他的人,会铲除所有可能威胁他的人,会在意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那把椅子稳不稳。”
“而父亲你,恰好就是那个有可能威胁他的存在。”
她顿了顿,又道:“这样的人,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叶啸霆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从前叶念念痴傻时,他只想着她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后来听说她好了,他也只是欢喜,想着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可他没想到,叶念念不仅仅是“好了”,还长大了。
她的眼睛里有他看不透的东西,那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深沉。
像是一汪深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说得对。”叶啸霆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不是蠢人。
叶念念说的这些,他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只是妻子在信中只说了女儿性子大变,却没说变得这样……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