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的电话,得当着她的面打,露出那么一点点的尾巴,叫她抓不住,一闪隐去了。
时睿长得倒不像这样的人,他那相貌,是老一辈说的方正,一看就是实心眼,身材也高大,居家过日子的好男人。
一些念头是是非非地打脑子里飘荡过去,令冉背起包,打车来了十里寨。
动工了,有的楼房已变作瓦砾,瓦砾中躺着红色塑料袋、旧门窗的一截、钢筋、小熊玩具……头顶的电线全部垂落,纠缠在地上。
对面的楼正在拆,半面坍塌,像看过的地震画面,又像新闻里发生战争的国度,夕阳的光打过来,是镁光灯,照着静默又隆隆的舞台。令冉脚踩到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是个水晶发箍,亮亮的钻,不晓得美丽过哪个小女孩,被心爱过,也被丢弃。
废墟的尽头,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花镜,专心地分类着建筑垃圾,不慌不忙,谁也无法打扰到他,他身后孤零零悬着只剩一半的标语:告别旧……
从他旁边窜出两个小孩,清脆尖锐的笑,洒向四处。
小孩跑出废墟,又跑远了,朝不是废墟的地方跑,令冉路过一处断壁残垣,发现几株被压倒的蜀葵,叶子灰扑着,花朵残烂,这是十里寨蜀葵的最后一个夏天。
眼前景象隐约生出美感,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感觉也是来自令智礼,遗传的东西太强大了,没法逃避。
但她是可以逃避十里寨的。
令冉回到酒店。
她熟悉十里寨的小宾馆,光看门头,跟旁边的商铺没什么区别,里头别有洞天,藏污纳垢,会有警察过来扫黄、查赌博。十里寨的人,对十里寨发生的一切事都习以为常。
陈雪榆给她订的酒店,看起来干净、高档,光鲜亮丽的,你一进门,绝对不会联想到任何不好的东西。
她在大厅里坐了会儿,看人进进出出,什么样的人都有,高的、矮的、单人、情侣、一家三口……陈雪榆会在晚上十点打电话,他是个守时的人。
“吃了吗?”
“吃了,还是在酒店餐厅吃的,我看有款蛋糕很受欢迎,有人排队去拿。”令冉无端想起学校附近超市做活动时,一群老头老太太也是这样,排队等着领鸡蛋。
因为免费。
陈雪榆在电话那头笑:“你尝了吗?”
“我嫌费时,吃了盘沙拉,还有鸡蛋。”
“吃这么健康?”
“心理已经不太健康了,身体再不健康,没法活了。”她笑着拆开送的小零食,上面写着原制奶酪,这些东西都不要钱,陈雪榆特地办的会员。
“没有人的心理是完全健康的。”
“你也是吗?”
陈雪榆低声说:“对,我也不怎么健康,咱们可以一起病着。”
这是令冉喜欢的一款情话,他懂,也会表达,她总觉得像是在谈恋爱,没谈过,但确定这很像。谈恋爱三个字又那么俗气,只要跟男女相关的都很庸俗,她想发明一个新词,来定义她跟陈雪榆的关系。
她爱他的身体,本来是单纯的一件事。此刻复杂起来,这具身体有意识,能说话,承载着其他东西,很容易叫人误会,以为都要爱上灵魂了。
“这几天高温,先别去学画了吧?”他这样问,明面是关心,实则问她行程,令冉明白,“今天没去,是很热,不过回了你家一趟,因为总待酒店也无聊。”
陈雪榆笑道:“你家……说得这么客气。”
她有一霎的不解,那要怎么说呢?她的家,已经没了。
“其实我还去了趟十里寨,突然想去看看,正在拆。”
陈雪榆便有些庄重的意思:“勾起你不好的情绪了。”
就算没有大悲大恸,总归有些伤怀、惆怅。
令冉道:“没,看了一会儿,废墟有废墟的美。”
她等陈雪榆的反应,没办法,看不到脸,不晓得他听自己提十里寨什么表情。
“也许以后想起来,心情不是这样的。”
谁管得着以后呢?她脸上忧郁着。
“你明天就回来了吧?晚上到吗?”
“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到,我去接你。”
“这话应该我说,可惜我不会开车。”
“想学吗?”
“暂时不了,开车需要专心,我总是爱走神别去祸害人了。”
“那好,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再学也不迟。”
她这样年轻,当然应该是自由的,做什么都有句“也不迟”等着。说得好像他是上年纪的人一样,令冉忽然问道:
“你多大?”
这是从没关心过的,陈雪榆的声音染上点薄薄的笑:“你是第一次问我年龄,要猜一猜吗?”
“二十五六?二十七八?”她对人家这个年龄段判断不准,上下浮动两三岁,差距又在哪里呢?但十五岁跟十一二岁,十八岁跟十四、五岁,区别又那样大。
她随即制止他,“不用告诉我了,当作你的秘密吧。”
一个年轻的、英俊的男人,不需要确切年龄。
“你对我没有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