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晃了一下,路明非从浅眠中醒过来。
窗外,灰白色的晨雾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铅灰色的天空和连绵不断的城市轮廓。他们正在接近东京——那些低矮的住宅楼越来越密,电线杆上的电线越来越多,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上班族、学生、老人,有人站着打瞌睡,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找座位。
绘梨衣还坐在他旁边,像之前一样安静。那个小本子被她合上抱在怀里,两只手搭在封面上,指尖微微用力。她看着窗外,暗红色的长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路明非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白皙的侧脸轮廓,和睫毛微微颤动的影子。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衬得那侧影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边缘还洇着水汽。
“还有多久?”他问。绘梨衣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举起来给他看。路明非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四十分钟。”
他从塑料袋里摸出民宿老太太给的饭团,递给绘梨衣一个。她接过饭团,捏了捏塑料袋,又放了回去。
“不饿?”她摇摇头,继续看着窗外。路明非看着她那个侧影,忽然想起林晚照说过的一句话——“那小丫头挺让人心疼的。”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他忽然有点理解了。那种安静不是天生的,是习惯。习惯不打扰别人,习惯不给人添麻烦,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压到连自己都忘了。
电车在一站停下,又上来一批人。车厢里更挤了,有人站到了他们座位旁边,拉着手环,低头看着手机。绘梨衣往路明非那边挪了挪,把靠过道的位置空出来一点。那人冲她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她微微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不客气”。
路明非看着她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表情变化,心想这姑娘其实什么都懂。她只是不能说,不代表她不会。
“你怕吗?”他忽然问。
绘梨衣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疑惑。
“去东京。”他补充道,“那边……很乱。蛇岐八家,猛鬼众,还有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东西。”
绘梨衣低下头,翻开本子,写了一会儿。写完后她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看了几秒,又添了几个字,然后才递给他。
“怕。但更怕一个人。”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话太像承诺了,他不敢随便说。他不是那种能给承诺的人,他连自己明天会在哪儿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不会一个人的。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密,越来越灰。东京快到了。
——————
林晚照已经站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一会儿了。
那是新宿站东口附近一家咖啡馆的门口,招牌是英文的,黑底白字,门面不大但干净。她从摩托车下来,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靠在车旁,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昂热来的消息:
“到了。你在哪?”
她回了一个定位。昂热没有再回,大概是正在往这边赶。
林晚照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东京的天空还是那样,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亮斑,又被风推着走,像舞台上移动的聚光灯。
她想起昨晚和源稚生的那场战斗,忽然有点感慨。那个男人,明明只想在海边开个小店卖防晒油,却被命运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他不是不强,只是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家族、责任、妹妹、那些死去的族人——装到他连拔刀的时候都在犹豫。他对林晚照提绘梨衣反应那么大,是因为他在乎。但他从来不会说,只会把那份在乎变成更加沉重的壳,背在背上。
林晚照收回目光,看了看表。路明非大概还要一阵才能到,昂热也是。这段时间,她得想清楚一件事——西伯利亚那边到底藏着什么。
“林家的分支”,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说的,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分支,藏在西伯利亚地下深处,做着某种见不得光的实验。他们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连她这个家主都不知道?那些实验又是什么,需要一条龙来当保镖?
她忽然想起吕子寂,想起那些被她亲手解决掉的“老东西”。那些人死之前看她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好像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演了。吕子寂倒下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在笑什么?”她当时问。吕子寂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照甩了甩头,把那画面甩掉。她拉开摩托车的坐垫,从储物格里翻出一根皮筋,把头随手扎了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垂在耳侧。这是她的习惯,要做正事的时候就把头扎起来。今天要做的事不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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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路明非,等昂热,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生,那种感觉从昨晚就一直缠着她,像一件没晾干的衬衫,贴着皮肤的地方总是凉的。
“还有多远?”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晚照回头。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老人正从街角拐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松弛得像在逛公园。花白的头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昂热。
林晚照看着他走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校长。”她说,“你比我想象的快。”
“飞机没晚点。”昂热在她面前站定,打量了她一眼,“你瘦了。”
“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路明非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