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许三多已经站了起来。
他把电台面板转向新兵,手指在一个旋钮上敲了敲。
“你们嫌七连土。七连的兵,背的是老式步话机,打的是手旗,标图用铅笔尺子。对,土。”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许三多,憨厚,干净,人畜无害,
可七连的兵,在零下二十度的山头上,电台电池冻得亏电、喊不出声的时候,手旗能传三公里,
铅笔在防水纸上标出来的图,营长扫一眼就明白。你们那套计算机软件,能在雪窝子里开机吗?
眼镜兵嘴唇动了动:“我们只是提出——”
“提出什么?”
许三多歪了一下头,表情真挚得像在问今晚食堂有没有剩馒头,“提出让史指导员和伍连长‘跟上节奏’?你贵庚啊?”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伍六一在门外面,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史今靠在墙上,低头笑,笑得肩膀轻轻抖。
许三多还在继续。
他点开一个测试界面,调出抗干扰训练的数据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
“你们今天说,标图法‘落后’。行,我承认,手工作业确实不如电子标图快。可你们知不知道,电子标图的精度,依赖什么?
依赖坐标输入。坐标哪来的?侦察兵手工报的。侦察兵手工报的坐标哪来的?
地图上量的。地图上量靠什么?靠尺子,靠铅笔,靠眼睛。”
他把屏幕一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你们嫌铅笔土。铅笔养活了你们的计算机软件。”
办公室安静了。
许三多坐回去,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戴回去,理了理帽檐。
“这样吧。”
他说,语气重新变得非常客气,
“你们这么有文化,明天开始,通信设备维护,你们包了。tbR-121c,跳频电台,
分组无线网协议,故障排查。我今晚把手册给你们送过去。放心,都是汉字,没几个洋文,你们肯定看得懂。”
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看不懂也没事。成班长,甘班长,一人教你们一遍。手把手。不收费。”
几个新兵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很多。
眼镜兵在门口差点绊了一下,许三多头也不抬:“慢走啊,别摔了。明天还得擦电台呢。”
门关上。
史今先进来的。
他走到许三多面前,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三多。”
“班长。”
“你刚才那话,”
史今抿着嘴,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我家白菜终于学会拱猪了”的感慨,“跟谁学的?”
许三多想了想:“袁朗。”
“学得好。”史今说。
伍六一从门口晃进来,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介于“想揍人”和“想笑”之间,最终后者赢了。
他“啧”了一声:“‘你贵庚啊’。啧啧,许三多,你也学会拿话噎人了。”
“我没噎人。”许三多很认真,“我好好问的。”
“对。你好好问的。”伍六一点头,转向史今,“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