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霞说,“别光听厂里的人念报表。”
“知道。”
“还有,伤口别沾矿水。”
罗熙缘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已经好了。”
李敏霞没跟她争,转身去给赵虎装馒头。
从楚地到栾川,车开了六个多小时。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
红旗三厂新刷的牌子在公路尽头,绿色的“神农重工”四个字还没挂稳,右下角少了一颗螺丝,被山风吹得轻轻颤。
大门外堵着几十个人。
没人举横幅,也没有吵闹。
每个人脚边都放着玻璃瓶、塑料桶或者旧搪瓷盆,里面装满从石门沟取来的黄水。
一个白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怀里抱着只蓝边搪瓷壶。
壶口结着黄褐色水垢。
她脚边放了本包着塑料皮的旧记录册,封面被翻得起毛。
当地工业主管老刘正在劝人。
“乡亲们,昨晚下的是百年不遇的大雨。矿上刚接手,旧尾矿坝的问题不是罗氏造成的。罗总已经派专家过来,大家先把路让开,别耽误正常生产。”
有人回了一句。
“旧水就不是水?”
“以前的矿主跑了,现在的新矿主不能替人背一辈子债吧?”
老刘拿蒲扇拍着裤腿,“法律也不是这么算的。”
白老太太把搪瓷壶往地上一放。
“买厂房的时候,地归她。买矿石的时候,山归她。轮到山里往外淌黄水,就说这水是前任的?”
老刘被问住了。
黑色商务车停下,赵虎先下来。
他没清路,也没叫安保,只拉开后座车门。
罗熙缘踩过路边积水,走到那排装水的瓶子前。
她蹲下,没伸手碰。
最近的一瓶水已经分层。
上半截偏黄,瓶底沉着红褐色絮状物,表面漂了两只死虫。
老刘赶过来,额上全是汗。
“罗总,您可算来了。情况我正跟乡亲们解释。这个矿的历史污染,县里有档案。收购协议也写了,原有环境责任由地方专项基金跟原企业清算组承担。跟罗氏新项目没有直接关系。”
罗熙缘问:“昨晚的水从哪出来?”
“尾矿坝旧排水沟。”
“谁在清尾矿坝?”
“咱们的工程队。”
“那就有直接关系。”
老刘张了张口,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
“可视频被外资拿去做文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声明,讲清历史遗留问题。生产线不能全停。好不容易把厂盘活,工人也刚回来——”
“刘主管。”
白老太太用鞋尖碰了碰搪瓷壶。
“你来闻闻。”
老刘没有过去。
老太太也不催。
她拧开壶盖。
带着硫磺和铁腥的酸味散开,离得近的人都闻得到。
“我叫周秀芬。”
她对罗熙缘说,“红旗三厂原来的化验员。七一年进厂,干到退休。矿里哪条沟在雨天冒黄水,我比现在办公室里那些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