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赶来的,是桥东镇的二十七辆拖拉机。
后面跟着农用三轮、四轮小货车,还有合作社平时运化肥的小型平板车。
司机大多穿着雨衣,裤腿卷到膝盖。
有人刚从被窝里起来,脚上趿着塑料凉鞋。
也有人带了热水和干粮,往路边的临时卸货点一放,转身便去帮着盖篷布。
神农地网的调度员按车称重、登记、编号。
粮从大车卸下来,穿过限重石桥,再装进桥西等待的空车。
没人白干。
每一趟运费实时记入合作社账户。
可赶来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桥东镇老支书坐在拖拉机副驾,披着件军绿色雨衣,拿扩音喇叭喊:“装够数就走!别贪一趟多拉,桥坏了谁都别想过去!”
一个年轻司机笑他:“叔,您嗓子都破了,歇会儿。”
“我嗓子值几个钱?粮晚了才值钱!”
凌晨四点,桥两侧排起长的车灯。
赵虎站在雨里,作训服从肩膀湿到裤脚。
他拿着调度表逐辆核对,看见有人在篷布边缘打了死结,过去重新拆开。
“别打死结。到仓库卸货还得割绳,耽误事。”
手机响时,他用手背擦掉屏幕上的雨水。
“罗总,分运起来了。”
“安全放前面。”
“明白。”
“桥东合作社的名单记全。运费按夜间紧急运输标准结,不许少。”
“都记着。”
“让他们天亮前轮换,别疲劳驾驶。”
赵虎看了眼前面排队的农用车。
“他们不肯走。”
“那就把热饭送过去。”
电话挂断后,七号仓食堂连夜多开了六口锅。
面条、鸡蛋、卤肉,装进保温桶,由神农地网返程车送往桥东。
李敏霞装的葱油饼还剩最后一张。
罗熙缘坐在仓库办公室,把饼撕成两半,分给林薇。
饼已经凉了,葱花却还香。
林薇吃了两口,低头核对赔付账户。
“第一批自愿退款的客户有十七家,合计两万三千吨。按合同赔付,需要六千八百万。”
“打了吗?”
“打了。”
“坏仓单全部销毁。”
“已经销毁。对应粮食解除锁定,重新定级。”
办公室外,梁启明坐在走廊长椅上。
停职以后,他本该离开仓区。
可没人赶他,他也没走。
每隔十分钟,他便去烘干线门口看一趟。
三号仓的湿豆正在分批进入循环干燥设备。
温度不能拉太高,拉高会破坏大豆蛋白和出油率。
烘得慢,又怕赶不上重新入库。
梁启明在这座仓干了大半辈子。
哪台风机转动时有杂音,哪条输送带雨天容易打滑,他闭着眼都知道。
可现在他不能碰任何控制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