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傍晚,钱辉在省委办公厅的督办会散了之后,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沿着走廊拐进了省委一号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钱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沙瑞金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开始抽新芽的梧桐。
钱辉进来之后他也没转身,只是问了一句:“督办会开完了?情况怎么样?”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督查室把各地市报上来的问题清单逐项过了,全省四十七项,当场答复或者给了时限的三十九项,还有八项跨部门协调的,发改委牵头在研究。”钱辉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那份汇总材料放在茶几上。
“京州报的两项都有明确回应——西部项目二期的施工许可变更,缺一份施工图审查合格书,审查机构承诺本周五之前出具,拿到之后住建厅五个工作日走完审批;光明峰商业配套的消防验收前置指导,应急管理厅定在三月二十日之前安排一次现场指导。”
沙瑞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钱辉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王省长那边对会诊机制的运转盯得很紧,周全同志今天下午专门给发改委投资处打了招呼,要求每周把各地市问题清单的解决进度报一次。”
“他盯得紧是对的。”沙瑞金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会诊机制是他提的,他当然要把这套东西运转好。经济工作抓得紧,这不是坏事。”
他停了一下,话锋稍微转了个弯。
“但有一条你得盯住——会诊结论的执行进度,你们办公厅的督办要跟上去。
省发改委那边每周报一次进度,你们督查室不能等到月底再汇总,按旬报,每十天把各地市任务清单的完成情况报给我。
王省长盯他的,我们盯我们的,两条线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钱辉点了点头,把这条记下了。
沙瑞金又端起茶杯,像是想起了什么:“京州那边,李达康最近的状态怎么样?”
“还行。”钱辉说。
“一季度京州两个项目的投资完成率上来了,李达康同志在市里搞了周调度会,每周亲自主持,据说效果不错。
不过二季度有几个节点比较紧——安全生产年度复查、工业转型资金的后续拨付、还有西部项目二期的开工准备。
这三项如果哪一项出了纰漏,二季度的进度就可能往下掉。”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帮我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去一趟京州。
不是正式调研,就是下去看看,听听李达康那边有什么需要省里协调的。
你跟我一起去,办公厅那边带两个人就行,不要搞大队伍。”
钱辉微微怔了一下。
沙瑞金上次去京州是去年八月,当时是调研重大项目监管制度的落实情况。
这次去,名义上还是调研,但时间点选在会诊机制刚启动、一季度数据即将公布的节骨眼上,明摆着是去给李达康撑一把——会诊机制虽然是王江涛提的,但省里对京州的重视不能只体现在会诊清单上。
“那要不要提前通知京州市委?”钱辉问。
“通知,但只通知李达康本人,让他知道我要去,别搞接待。”沙瑞金说,“你跟他讲清楚,我就是去看看项目现场,听听他的想法,不需要准备汇报材料,也不要在市里搞座谈,他陪着我在工地上走一圈,边走边说,这样听到的东西更实在。”
钱辉应了一声,起身要走,沙瑞金又叫住了他:“钱秘书长,还有一件事——明天去京州的事,你今晚跟李达康通完电话之后,顺便跟田国富同志也通个气,让他知道我去京州了。
不用叫他一起去,但让他心里有数。”
钱辉点头出去了。
沙瑞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月十三日一早,沙瑞金的车驶出省委大院,沿高速公路往京州方向开。
钱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后排除了沙瑞金,只有秘书小陈。
一辆车,三个人,轻车简从。
沙瑞金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上。
三月的北方大地正在苏醒,路边的杨树还没有完全抽出新叶,但枝头已经泛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灰色,远远望去像罩着一层薄薄的雾。
地里的冬小麦开始返青,大片的绿色铺展开来,偶尔有一两辆农用三轮车从田间小路上驶过,车斗里装着化肥和种子。
“今年开春墒情怎么样?”沙瑞金忽然问了一句。
钱辉从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侧过头来:“问过省农业厅,说是比去年好一些,去年冬天雪水足,开春之后气温回升得也稳,没有出现倒春寒,农业厅那边预计今年夏粮能有个好收成。”
沙瑞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的注意力又转回了京州那边的事上。
李达康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能力强,脾气硬,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但有一个毛病,遇到困难的时候容易闷着头自己扛,不太习惯主动往上报。
从去年到现在,京州两个项目磕磕绊绊走了不少弯路,有些问题本来可以早一点让省里知道、早一点协调,但李达康总觉得自己的事自己解决,结果拖到问题发酵了才不得不报。
这次去京州,沙瑞金想当面跟李达康说清楚——省里的资源就摆在那里,你不主动用,别人就会用;你不报问题,别人就会拿你的问题当问题。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京州市区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李达康在市委大院门口等着,身边只带了一个秘书。
看到沙瑞金的车过来,他快步迎上去,拉开后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