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田国富注意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但田国富跟沙瑞金共事这么久,知道这是他在压着火气时的习惯。
“国富,你说钱辉今天表了态。”沙瑞金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但你想过没有——钱辉为什么会被王江涛敲打一下就发虚?
因为他心里本来就不够笃定。
一个真正笃定的人,王江涛跟他说‘配合默契’,他会觉得这是挑拨,听过就算了。
可钱辉听完之后,回来就提了一个分工调整方案,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江涛那句话戳到了他的软肋。
他心里本来就在想这个问题,王江涛只是帮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田国富点了点头:“瑞金书记,您分析得对。钱辉这个人性格上偏软,在秘书长这个位置上干得不错,但遇到真正的压力容易晃。
我今天跟他谈,他表态很明确,但表态这个东西在官场上分量有多重,咱们心里都有数。钱辉今天能说‘不会站到对立面去’,明天王江涛再敲打他一次,他还能不能扛住,不好说。”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背对着田国富说了一句:“省委秘书长是什么?是省委书记的大管家。
办公厅的文件流转、常委会的议题设置、各部门的协调对接,都从这个口子过。
大管家要是出了问题,主人家里就漏风了。
王江涛找钱辉谈‘配合默契’,明面上是在试探钱辉,实际上是在试探我——他看看钱辉跟我之间有没有缝隙,有缝隙他就往里楔楔子。钱辉回来提分工调整,这个动作在王江涛眼里,就是缝隙露出来了。”
田国富走到沙瑞金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院子里风很大,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食堂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又慢慢摆回来。田国富说:“瑞金书记,钱辉今天的态度是清楚的,他知道了王江涛在试探他,也知道自己那天回来提分工调整方案是晃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他这个表态变成真正稳得住的东西。
不是靠他今天说一句‘不会站到沙书记对立面去’,而是让他心里真正明白,跟着沙书记走,比在王省长那边左右逢源更踏实。”
沙瑞金转过身来,看了田国富一眼:“你的意思是,我亲自跟他谈?”
“对。您亲自谈。”田国富说得很直。
“钱辉被王江涛敲打之后心里发虚,是因为他不知道您这边到底怎么看他。我跟他谈,他能感受到的是纪委的态度;您跟他谈,他感受到的才是省委书记的态度。
秘书长这个人,心里得有一根主心骨,这根主心骨得您来给他立。”
沙瑞金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明天上午,你让钱辉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第二天上午九点,钱辉准时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带任何文件,只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瑞金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茶是钱辉平时爱喝的龙井。
“钱秘书长,年过得好不好?家里人都好吧?”沙瑞金开口第一句话很平常。
钱辉微微放松了一点,答了几句家里的情况,说老人身体还不错,孩子回来住了几天又走了。
沙瑞金听完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国富同志昨天跟我碰了一下,你们聊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今天叫你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钱辉的脊背又不自觉地绷紧了。沙瑞金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往下说:“钱秘书长,你在省委秘书长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四年,办公厅的工作运转得怎么样,我是有数的。文件流转没有出过大的纰漏,常委会的议题协调基本到位,各部门的对接协调也做得比较顺畅。这个位置不好干,迎来送往多,各方关系都要平衡,你能干到这个程度,不容易。这一点,我心里清楚。”
钱辉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沙瑞金抬手止住了。沙瑞金接着往下说:“但有一件事,我今天要跟你说明白。
王省长腊月二十七找你谈话,提到‘秘书长岗位需要跟省委主要领导配合默契’,这句话,你听了心里发虚,回来提了一个分工调整方案。
你的心思我理解,但做法我不认同。你是省委秘书长,你的岗位职责是对省委负责,对省委书记负责,不是对省长负责。
王省长找你聊工作,你可以聊,但聊完之后回来就调整自己的工作分工,这个动作的性质是什么?是你在向王省长表态——‘你看,你敲打了一下,我就动了’。这个口子一开,下次他再敲打你一下,你还能动什么?”
钱辉没有辩解,也没有低下头,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沙瑞金,等他把话说完。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缓和了几分,但字字仍然落得很实:“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批评你,也不是要你表态表忠心。
表态这个东西,嘴上说说容易,做起来难。我要你明白的只有一件事——你是省委秘书长,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天塌下来有省委顶着,有我顶着。
王省长那边有什么压力,你扛不住的,往我这边推。
你不需要自己想办法去消化,更不需要用退让的方式来换自己的安稳。”
钱辉听到这里,眼圈忽然有些发酸。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听过不知道多少领导讲话,可沙瑞金今天这番话,是真真切切地戳到了他心窝子里。
王江涛那天跟他谈了一个多小时,从头到尾客客气气,一句重话没有,可他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后背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