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三秒才慢慢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着田国富,目光里有一种被人把窗户纸捅破之后的无处躲藏,嘴唇动了动,先是苦笑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田书记,您既然把话问到这儿了,我也不瞒您。王省长那天跟我谈的时候,确实提了‘配合默契’这四个字。
他没明说我跟沙书记配合得不好,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懂了——省委秘书长这个岗位,如果跟省委书记配合不到位,组织上是可以考虑调整的。”
田国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钱辉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急了些,茶水有些烫,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去,语气比刚才快了几分:“田书记,您说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不短时间了,迎来送往、协调各方,自问没有出过什么大的纰漏。王省长那番话一出来,我心里确实没底了。
我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是不是沙书记对我有什么看法?
是不是我哪件事没办到点子上让沙书记不满意了?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虚,就想着主动做点什么,让沙书记看到我的态度。
那个分工调整方案,一半是真心想把精力集中到常委会决策督办上,另一半……另一半就是想表个态,让沙书记知道我没有二心,愿意把‘面子’职能让出去,踏踏实实干‘里子’的活。”
田国富听完,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钱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交底了——他确实被王江涛那番话吓住了。
一个省委秘书长,被省长敲打了一句“配合默契”,回来就慌慌张张地改分工、让权力,这种反应本身就说明钱辉心里的定力不够。
但田国富也听出了另一层东西——钱辉在害怕的同时,对沙瑞金还是有信任的。
他提那个方案,归根结底是想向沙瑞金表忠心,只是方式选得不对,把权力当成了表忠心的筹码。
“钱秘书长,我明白你的处境。”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在秘书长这个位置上,各方都要应付着,不容易。王
省长对你提要求,那是他的职责所在,你不能不听。
但有一件事我今天得跟你说透——沙书记对你从来没有不信任,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调整你的岗位。
你提的那个分工调整方案,如果是为了减少跟各方的直接接触、把精力集中到常委会决策的跟踪督办上,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问题,在程序上也走得通。
但如果你是因为王省长那边给了你压力,才主动把手里最要紧的东西往外让,那这个方案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钱辉抬起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田国富接着往下说:“退让本身不是问题。秘书长让出几项职能,工作重心调整一下,在任何一级党委都是正常的事。但退让的时机和方式很重要。
如果对方一敲打,你就把手里最要紧的东西往外让,那下一次对方再敲打你的时候,你还能让什么?
办公厅的文件流转权?常委会的议题设置权?这些是你手里的老底,让完了,你这个秘书长还剩什么?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的秘书长,对方凭什么还把你当回事?”
钱辉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低下头,只是很认真地看着田国富,等他把话说完。
田国富的语气稍微松了一些:“钱秘书长,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批评你。
我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是省委秘书长,你的岗位职责是对省委负责,对省委书记负责。
王省长找你聊工作,你可以聊,但聊完之后回来就调整自己的工作分工,这个动作在王省长眼里是什么?是他一敲打,你就动了。
这个口子一开,下次他再敲打你一下,你还能动什么?
你越退,对方就越进。
等到你手里什么都没了,你以为对方会放过你?
不会的。
到那时候,你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了。”
钱辉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很稳:“田书记,您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不明白,我这个秘书长就白干了。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田国富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聊了几句关于春节后办公厅工作安排的常规话题,便各自散了。
从省委党校出来的时候,二月的寒风灌进领口,钱辉站在台阶上紧了紧大衣领子,跟田国富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田国富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心里那根弦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钱辉今天的态度是清楚的,但“知道该怎么做”这句话在官场上分量有多重,他心里有数。
一个被吓住的人,在压力足够大的时候,会做出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选择。
当天傍晚,田国富去了省委一号楼。
沙瑞金春节没有回京城,留在京州值班,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语气像是跟北京那边通电话,说的是年后几项工作的安排。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来,等了几分钟,沙瑞金挂了电话走过来,在对面坐下,顺手把茶几上的烟盒收进了抽屉里。
“钱辉那边谈得怎么样?”沙瑞金开门见山。
田国富把钱辉的谈话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三件事——王江涛在腊月二十七找钱辉谈了一个多小时,核心就是“秘书长岗位需要跟省委主要领导配合默契”这句话;钱辉被这句话敲打得心里发虚,回来就提了分工调整方案;钱辉今天明确表了态,不会站到沙瑞金的对立面去,但那种表态里带着一种被吓住之后的应激反应,而不是真正想明白了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