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天都城先起了风。
风从玉衡山方向刮来,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贴着地皮打旋儿,把坊市里那些白日里支得齐整的幌子吹得东倒西歪。沈墨在废弃宅院里待到掌灯时分,等林风和雷猛都睡下,才换了身夜行衣裳,从后门闪出去。
他今夜要去城北。
这件事他在心里盘算了不止一遍。瑶光圣殿封殿三日,圣女苏璎下落不明,血袍人点了他的名,屠刚天亮又往城北去了——桩桩件件,都像一摊被人搅浑的水,而浑水底下,藏着那条他一直想看清的鱼。
沈墨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夜枭都没招呼。
夜枭还在听雪楼那边盯着屠刚,此刻叫他回来,等于自断一臂。林风伤在心上,雷猛伤在身上,这趟浑水,只有他自己能蹚。
他贴着坊市的屋檐疾行,脚步轻得连檐下栖着的野猫都没惊动。天都城的格局他入城时便摸透了——城南是市井坊市,烟火气最重;城北依着玉衡山,越往北走,人烟越稀,灵气越浓,到了山脚,寻常百姓便不敢再往前了。那里是瑶光圣殿的地界,神佛不渡凡人,凡人也不敢近神佛。
半个时辰后,沈墨停在了城北一条废弃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就是夜枭说的那座破庙。
庙是真的破。山墙塌了半面,屋顶漏着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得地上青苔和瓦砾明一块暗一块。庙门上那块匾额早不知道被谁拆去当柴烧了,只剩两根光秃秃的门柱,在风里吱呀作响。
沈墨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先把神识铺了出去。
庙里没人。
庙外,隔了两条街的地方,倒是有人——几个寻常打扮的汉子,蹲在墙角喝酒,看似市井无赖,可沈墨看得出,其中两个的呼吸绵长悠远,是练家子。不是修士,但也不是普通地痞。
血鲨旧部。
沈墨记起夜枭的话:血袍人要在天都城找人,找的是藏在城里某个角落的人。屠刚是地头蛇,血鲨旧部混迹市井多年,最适合干的,就是这种暗地里摸人底细的活儿。这几个汉子蹲在城北,未必是巧合——他们兴许也是冲着这座破庙来的。
沈墨又等了片刻,确定那几个汉子没往这边看,才从阴影里滑出去,贴着墙根到了破庙的断墙下。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那两根门柱在风里吱呀作响,一推就响,夜里太扎耳。他选了塌了半面的那堵山墙,手脚并用,无声地翻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脚下一蓬青苔湿滑,他身子微晃,膝盖几乎触地。沈墨单手一撑,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没弄出半点声响。
庙里的味道很杂——霉味、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血腥气。
沈墨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灰。
灰很厚,但有拖痕。一条被人刻意抹平过的痕迹,从庙门一路延伸到倒塌的神像后面。他循着那道痕迹摸过去,果然,在神像背后摸到了一处松动的地砖。
地砖下是空的。
沈墨心口一紧。他屈指一弹,一缕混沌之力沿着地砖的缝隙渗进去,探了探——里面是个尺许见方的暗格,空了。
不,不是全空。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轻飘飘的,像是布。他小心地取出来,就着月光一看,是一角撕下来的衣料,深灰色的粗布,边缘已经朽烂,手指一捻就要碎。衣料的一角,绣着一个极细的记号——三枚交叠的星子,中间一道竖线。
沈墨的瞳孔缩了缩。
他不认识这个记号。但衣料的质地和那三枚星子的绣法,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栖霞谷。
林风说过,他师父是隐世宗门栖霞谷的掌门。栖霞谷收留那个老人的时候,老人穿的是破旧的灰袍。十三年前,老人临走时,把半块玉简留给了林风的师父。
这块灰布,会不会就是那个老人留下的?
如果是,那这个暗格,就是老人十三年前藏东西的地方。而如今暗格空了——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把东西取走了。
沈墨把灰布重新放回暗格,又用灰土把地砖盖好,做得跟没动过一样。他直起身,环顾这间破庙,脑子里飞快地转。
取走东西的,是那个老人自己回来取的,还是别人?
如果是别人,是谁?补天阁?还是血鲨旧部?
沈墨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金属片贴着心口,冰凉安静,没有昨夜那种灼烫,也没有今早那种异动。
他忽然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他很熟悉。在血奴地牢的时候,在星尘塔下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在归墟之眼里辨不清方向的时候,都是这种——明明有线索,线索却像被人生生掐断了,散成一地碎片,拼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意压下去。
不能急。
沈墨正要退出破庙,忽然顿住了。
月光下,破庙的东墙根上,有一行字。刻痕很浅,被青苔盖了大半,若不是他此刻正站在这个角度,绝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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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凑近了看。那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的石子在墙上划出来的,一共七个字:
星垂之处,别有洞天。
沈墨默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星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