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兹把今晚的场地安全拉到了满格——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想问的事,大概并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汤泉是露天的,围了一圈青石。水面浮着花瓣和热气,角落的竹筒蓄满了水,磕在石头上。
“咚。”
安兹已经泡在里面了。
骷髅架子半沉在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头顶搭一块白毛巾,眼眶里的红光被热气熏得比平时暗。
“亚兹拉阁下,这边。”骨手抬起来招了招,“水温正好。”
瑟玉换过浴衣又脱在池边,沿石阶下水。热水漫到胸口,他往安兹对面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没想到不死者也泡温泉。”
“骨头不会觉得烫,但会觉得……舒服。”安兹斟酌了一下用词,“精神层面上的。处理完公务泡一泡,脑子里那根弦能松下来。”
“理解。弦绷久了会断。”
“咚。”竹筒又磕了一下。
接着是一段不短的沉默。
安兹的内心正在翻江倒海。
来了来了来了,怎么开口?
他提前拟了三套方案。
方案A,从公务聊起,绕到深渊,再绕到对方的种族天赋;方案b,从亚乌菈她们聊起,聊孩子聊教育,聊出感情再切入正题;方案c,直接问。
三套方案在脑子里打了半小时的架,最后的结论是:貌似全都行不通。
方案A太绕,以对方的脑子,绕到第二句就会被看穿。
方案b更不行,守护者的话题聊多了,万一亚兹拉阁下觉得无聊怎么办。
方案c,直接问又太过失礼了。
而且时间有限。亚乌菈她们最多半小时就到。
半小时,感觉根本不够用啊!
“那个,亚兹拉阁下。。。。。。”
“安兹阁下。”瑟玉先开口了。
他捞起水面上一片花瓣,在指间转了两圈。
“你把守护者都支开,把场地清得这么干净,不会是想跟我聊水温吧。”
”……“
”问吧。“瑟玉把花瓣弹回水里,”看在这池子水的份上,能答的我答。“
安兹沉默了几秒。
眼眶里的红光闪了一下,又稳住。
”那个名字。“他终于说了,声音压得很低,”铃木悟。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飘。
瑟玉没立刻回答。他往后靠上池边的青石,仰头看着头顶被熏得模糊的花枝。
来了,正题。
故作深沉忽悠人这一块,瑟玉向来专业。
怎么答,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你知道灵魂会留下回声吗?“
”回声?“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挤进来的时候,世界会起波纹。“瑟玉的语气很平,”我们这一族,听得见那种波纹。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听见了,你的灵魂外面裹着一层很厚的壳,壳底下压着一些碎片。“
”碎片……“安兹的骨手在水下收紧。
”一个名字。一片灰色的楼,楼里的灯一格一格亮到半夜。“瑟玉顿了顿,”还有一个总也睡不够的男人,弓着背,对着一块发光的板子,一坐一整天。“
”……“
”就这些。碎片嘛,隔着墙听人说话,捡得到几个字,听不成整句。“
安兹半天没出声。
脑海里那点红光疯狂地闪,被一层绿光强行压下去,再闪,再压。
穿越之后,他设想过无数次这件事败露的场面——被守护者发现,被敌人拿来要挟,被这个世界当成异类围剿。唯独没想过是眼下这种。
在温泉里,被一只恶魔用聊水温的语气,轻飘飘地说出来。
瑟玉拿眼角余光观察着对面。
那具骷髅的演技其实不差,换了普通人,读不出任何破绽。
可惜瑟玉读的不是表情,强制镇静的绿光他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