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门亲事当年是母亲亲手自挑的。
母亲无所谓地道:“华月你在生气?那些都是权衡之法,我以为你长大了就自然会明白了的,那时候楚氏很需要贵君和沈氏的托举……华月你的正夫我是从来没有随便对待过的。”
没有随便对待过……所以母亲选了黎月的儿子?即使当年黎氏灭门之案,若论其中功劳,母亲能获头筹。
“孩儿没有生气,”我视线缓缓上移看向母亲融入黑夜的背影,道:“只是孩儿现在才想通,母亲将她们姐弟带来楚府的原因。”
拿星时和我来续她死去的心上人的情缘来了?那就难怪初来的那几年,楚华玉护星时护到几乎晚上每夜都要起床在她弟弟门前走几趟。
“不对啊华月,你想错了,星时和华玉会留在楚府是结果,而不是起因。我本是想将她两带在身边的,可我从瑾承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星时选择了你,我觉得这可能是天意……且他现在也还是对你上心,可你现在却娶了温氏子了,这样吧,星时先委屈些,做你侧夫人。”
我支撑着眉头没往下压。可手却紧了又紧。
“母亲,孩儿有些忘记了,第一次来楚府的那时候星时才多大来着?”我提醒道:“母亲所谓的星时选择了我,不过是出于星时年幼的一种好奇罢了。”更不过是楚珩假惺惺地对一个死人自以为是的延续罢了。
楚珩却道:“他现在可长大了,不还是依旧如此,甚至他现在只听你的话。”
“那是母亲想让他变成这样的。”我有些声音不稳:“星时他该有他自己的人生。”
……我也该有。
楚珩转过头,神色也是晦暗深邃:“星时可是待在华月身边长大的,让他变成这样的难道不是华月吗?”
我一怔,瞬间有些哑口无言。
“温氏的儿子你也愿意娶了,星时你却不愿意?”
楚珩见我长久的不说,便又如此问道。
我紧抿着唇一瞬,还是道:“可我是星时的姐姐,且我才刚娶了正夫。”
“娶侧夫人又不是纳侍,不需要经过夫家的首肯,而星时也不是你亲弟弟……”说到这而,楚珩转身了过来:“且华月,我是你母亲,你的人生是我给予你的,我有权掌控。”
门外的风停了会,灯笼内的火苗不再晃荡。
沉默了许久,我擡起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是平静:“好……母亲高兴就好。”
我知道这份顺从是楚珩喜欢的。
而好笑的是,至于黎月,楚珩能如此地步的缅怀他,据我所查到的,却又正是因为他的“不顺从”。
在楚珩还沉浸在没能得到他这个人的崇拜和青睐而疑惑着对他不择手段的时候,他依然怀着一颗赤诚的心,不仅顶着巨大的压力嫁给了他人,且後来还追随着他的妻主而死去。于是这样一份以前从没有体验过的感情在未尝过败绩的楚珩心中骤然拔高……
果然我如此说完之後,楚珩微微侧了头,盯着我看了会,便没再说什麽,越过我便准备离开祠堂却又被我伸手就攥住了袖角。
楚珩停步,沉默等我开口。
“母亲还未告诉我,方才说的惩罚是什麽意思,”我睫毛轻颤,试探着问道:“孩儿是做错过了什麽吗?而需要惩罚我。”
我说完,楚珩斟酌了许久,才道:“自从你和温氏子订亲之後我便一直关注着你,我以为这是你的计划,你终于要做些什麽来引起我的注意了,我甚至以为你只是缺少一个机遇……华月,我那时候忽而对你这孩子很感兴趣了的,我甚至为你制造了一场那般合适的机遇,那王氏一家全家被屠,你明明可以利用温氏子对你的痴意将罪行推给他,又或者至少在他帮你强行结案之时,你就该意识到他这便是不慎的将温氏在京城利用权柄的把柄送到了你手上,她们温氏手都当着你的面伸进了京城衙门里了,你可以在那时将温氏一族都拉下水,在京城百官面前打出一场漂亮的头仗立威招揽青睐。但你竟什麽都没做,甚至让你那养在外面的小倌去为你善後,一把火差点毁了我一场心血……你那小倌倒是厉害,我派人追杀了他这麽长的时间,都未能成功,据说近日竟死在了一场大火里?真是……高明却又短命。”
所以李妙生在放完那场火之後便一直在被母亲的人盯着的?
而这些,李妙生竟从未与我提起过。
且若连母亲得到的情报都是李妙生已死的话……
我手指蜷了蜷,拽母亲的袖子更紧,轻声问道:“那若那个当时手无一卒,什麽都不知道的我,当真就如此去招惹温御史了……若败了,母亲定会救我罢?”
这话音才落,紧接而来的是来自母亲的一声叹气。
这声叹气更像是某种不耐,楚珩道:“华月这语气是在怨我?……若成,你手下便能有千兵万卒,但若在我如此的帮助下,你仍还失败,那华月,这便证明你不适合京城。”说到这,楚珩声音停了会又道:“好在,那件事还有馀地,你甚至都和温氏子成亲了,事情便变得更简单了才对……华月,你长大了,总要向我证明些什麽的。”
此时此刻,我突然在想,我原来还是了解着母亲的,一路上的猜测竟几乎都是对的,只不过是自己在逃避,缩着不想选择,没有选择便没有失去。
“好。”我听到自己如此答。
手指骤然松开,母亲的袖摆从我手中垂落,又跟随着母亲离开我的动作而被风裹挟着翻飞。
母亲的声音还犹如在祠堂和着吹进祠堂的风声一起回荡。
等确定母亲走远,我垂睫看向手中的灯笼,它又在重新轻晃,手腕的力道一松,灯笼便掉落在地上。
我缓缓擡起这只止不住颤抖的手,不同于刚进祠堂的那种紧张,我能清晰的意识到,这刻的颤抖全部来自于身体里的那股压不下的兴奋。
……乱押之下,竟又让我押对了——那捕快竟真不是母亲的人。
我赌,最喜欢的便是以大博大。
我想过那莫名跟着我,且明里暗里展现自己来引起我的注意的捕快是谁刻意派来接近试探我的人。而这种情况下,我若轻信了,将手里的那份好不容到手的“罪证”交出去,最糟糕的情况便是这捕快是母亲派来的。
而只要不是母亲的人,那不管那捕快是谁的人又或者她真的只是想跟随我,那我接下来的计划就都还有得玩。
可母亲对我的计划竟真的毫无察觉?我是没能到我会有一天会如此的庆幸于母亲对自己的这种忽视。
似乎又让应景给说对了,我没办法再踩着母亲的脚印去走路了。
我会走不下去的,我得自己开辟一条路出来,虽然险难,但遂心……
待地上的灯笼里的烛火熄灭,我才忽而想起自己出来这一趟的初衷是想背着去尘看一看妙生留给我的信的。
我独身站立在昏黑的祠堂正中沉默了两秒,只好又捏紧了裘衣往回走。
在祠堂待的时间也不长,再出来风雪竟又大了许多,人都要被狂风拍倒,刮在耳朵脸上生疼。
为了避免脖子也受罪,我缩着脑袋埋头望南园走,却在即将要踏入园子的时候,猛的就撞上一人,我整个人直直地就要往後仰倒,好在被一双手给及时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