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即回户部,召集属官筹备试点。”他躬身。
“去吧。”她点头,“盐务司主官人选,明日午前报我。人选不必出身高门,但要清廉、务实、敢碰硬。”
户部尚书退出东阁,脚步沉稳。风从廊下穿过,卷起衣角。他没回头,只加快步伐。
阁内只剩两人。执事官低头誊抄章程正文,笔不停歇。慕清绾则静坐不动,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刚写完的钱庄试行细则。首页下方那句小字仍清晰可见:“试行期六个月,每月汇总反馈,调整细则。”
她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粗糙的纸感传来。规则不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她不怕改,只怕不动。
“写完了?”她问。
“是。”执事官捧起三页章程,“请公主过目。”
她接过,逐行细看。文字朴实,无修饰,无虚言,全是可执行的条款。她在末尾停住,提笔蘸墨,缓缓落下私印。
印泥鲜红,盖在纸角。
随后,她批注一句:“先试三州,每月评估;不利民生者,即刻叫停。”
执事官看着那行字,心头微震。他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强硬推行,而是留有退路。若新政伤民,宁可自断臂膀。这份克制,比雷霆手段更令人敬畏。
“公告随钱庄新规一同张贴。”她下令,“明日辰时,全城皆知。”
执事官应下,捧章离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阁内重归安静。阳光斜照,已从案头移至墙根。她仍坐着,未动。袖中凤冠残片贴着手腕,温而不烫,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火种,尚未燃起,却已有了呼吸。
她想起冷宫那年冬天。雪落三日,屋漏结冰。她蜷在榻上,饿得发昏,只盼有人施一碗咸粥。那时她不知盐价几何,只知无盐的粥淡得难以下咽。后来听说,那一冬,京郊盐价翻了五倍,而宫中废妃不得领薪俸,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如今她坐在这里,笔下一条章程,便可决定千万人能否吃上一口平价盐。
不是为了集权,是为了公平。
她低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
窗外风渐紧,吹动檐下铜铃,叮一声,又一声。案上纸页微动,她伸手压住,顺手摸了摸袖口那块硬布。它还在,磨得发毛,却不肯烂。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粗粝,却结实。
远处传来鼓声,是申时将尽。政厅各房陆续熄灯,唯有文书房灯火未灭——执事官正在安排誊抄下发。明日辰时,五都十府的衙门前都会贴出新告示。百姓会围看,会议论,会有人骂“朝廷又要管这管那”,也会有人悄悄记下官盐铺的位置。
她不急。
她知道,改变从来不是一声令下就地崩山。而是一笔一划,把规矩写进纸里,再把纸贴到人眼前。有人不信,就兑给他看;有人抗拒,就让利给他尝。只要第一步迈出去,后面总有人跟着走。
就像银票。
就像连弩。
就像今天这一纸专卖令。
她提笔,重新蘸墨,在《三物专营章程》副本首页添上一句话:“本章施行,以民便为先,以利公为尺。”
最后一笔落下,她搁下笔,指尖轻敲案角。
窗外,夕阳正照在皇城西侧的屋檐上,瓦片泛着青灰的光。远处小吏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手中挥舞着几张公告,大声吆喝着往南市方向奔去。百姓三三两两聚着,有人掏出银票对着太阳看,有人低声商量着要不要去税司试试缴钱。
政厅东阁的门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掀动案上纸页。
她没起身,也没继续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张刚盖完印的章程。墨迹未干,字迹工整,没有一句虚言,没有一处修饰。全是能落地的事,全是能追责的条。
她的手搭在案边,指节微屈,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正缓缓切入旧世的骨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