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厅东阁的笔尖在纸面停了片刻,墨迹未干。慕清绾收回手,指尖轻擦袖口那块硬布——《标准化作业手册》的残页仍贴着肌肤,边缘磨得发毛。窗外风动,案上章程纸页微颤,她没抬眼,只道:“户部尚书。”
“臣在。”户部尚书立于案侧,手中《历代钱法得失》已换作空白簿册,准备记录。
“银票试行三日,百姓已有信。”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趁势而进,不能再等。”
户部尚书略一迟疑:“公主所指……?”
“盐、铁、茶。”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每一划都直而有力,不带拖曳,“从今日起,收归国营专卖。”
户部尚书眉头微蹙,未立刻应声。他知此事非同小可。盐为百味之首,铁为兵工之基,茶为边贸之要,三者皆牵连甚广。民间大商多赖此三物谋利,地方官吏亦常与商贾互通有无。若一举收回,无异于割断旧脉。
“地方执行恐难到位。”他开口,语气谨慎,“各州盐仓久由私商代管,铁坊多属世家产业,茶路更是盘根错节。若骤然改制,怕是令出不下,反被架空。”
慕清绾点头,不辩也不怒。她伸手入袖,指尖触到凤冠残片。那一瞬,闭目三息。残片微温,非炽热,也非震动,只是如脉搏般轻轻一跳——这是它第二次回应人间事态,比上一回更清晰些。
她睁眼,脑中浮现数图:北境铁商每月向十二处私铸坊供料,量均在三千斤以上;沿海盐枭以渔船夹带粗盐,沿江转运至七府;西南茶马古道,每年流出边茶八万担,其中六成未经官税。
这些不是奏报,也不是密档,而是凤冠“破妄溯源”所见的真实流转路径。它不能读人心,但能看穿利益的根系如何攀附于制度缝隙之中。
“私铸未绝,因其有市。”她将图谱简述一遍,末了道,“市之所存,因盐铁可暗通。我们放银票,他们用银票买黑盐、换私铁。信用建一分,他们的路就宽一分。若不断其源,新政终为他人所用。”
户部尚书沉默片刻,终是低头记下。
“执事官。”她转头。
“在。”执事官捧纸笔立于另一侧。
“拟《三物专营章程》,分项列明。”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盐务一项:废除盐引承包,设户部直属‘盐务司’,统管开采、运输、定价。各地设官营盐铺,限价出售,每斤不得高于五文。试点三州——青州、兖州、豫州。”
执事官提笔疾书。
“铁务一项:兵器级生铁全面收归国有,严禁私炼。民用熟铁实行配额供给,匠坊需备案登记,凭帖采购。首批核定百家,名单由工部与户部共审。试点两郡——河内郡、南阳郡。”
纸笔沙沙作响。
“茶务一项:边贸茶叶严控,防以茶易马资敌北漠。内销茶叶暂行特许经营,择良商授牌,纳入监管。首批十商,须无劣迹、无官亲,由风行驿核查背景。试点一路——江南东路。”
她说完,略顿。
“每项皆注明‘试点推行,分步落地’。不求速成,但求可控。”
户部尚书终于开口:“若豪族囤货压市,抬价牟利,又当如何?”
“那就让他们囤。”她淡淡道,“盐可存三年不坏,铁器也能堆库。但他们囤得越多,市面越缺,百姓越怨。而我们只做一件事——按时开仓,平价售出。卖一斤是一斤,送一户是一户。只要百姓知道官盐不贵、官铁可用、官茶不假,旧商便再无立足之地。”
她停顿,目光扫过窗外。远处城西匠坊的打铁声仍在,节奏稳定。她想起昨日元戎连弩交付时,林燧拆解演示,连发九箭无卡壳。那时江小鱼站在旁侧,笑得像个孩子。
“秋棠的人已在各州布点。”她继续道,“三日内,我要看到各府现存盐仓数据、铁器作坊名录、茶商往来账册副本。不必全报,先取实数。”
户部尚书颔首。他知道风行驿的情报网近年已深入州县,虽不掌兵,却耳目通达。有此为基,至少能知虚实,不至于盲改。
“江小鱼那边。”她又道,“传我令,协助打造‘物资流转铭牌系统’。”
执事官抬眼,等着记录。
“所有官营盐包、铁锭、茶箱,须嵌入特制铜牌。刻编号、产地、流向。每批货物皆可追溯。仿者重罚,知情不报者同罪。”
她补充:“铭牌设计要简,便于识别。不必花巧,但要难仿。桑皮纸夹银丝能防伪,铜牌也可做文章。让他想想办法。”
执事官记下,心中已明:这不仅是防伪,更是掌控。一旦流通链条被标记,任何异常调动都将暴露。旧商若想走私,便需逐一替换铭牌——工程浩大,极易露馅。
户部尚书终于不再反对。他知公主布局向来步步为营。银票初行时,也有人说“百姓不信”,可她当街兑银,二十四口银箱陈列,谁还敢疑?如今再推专卖,看似激进,实则已有前路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