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点了点头,“谢谢李老师。”
他低头又看了笑笑一眼,笑笑坐在座位上,翻开语文书,铅笔盒摆在右手边,坐得端端正正的。她感觉到老顾的目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老顾也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笑笑一眼。
“放学见。”
笑笑冲他挥了挥手,“爷爷再见。”
老顾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各自教室跑。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下楼梯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比上来的时候慢了不少。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他又停了一下,右手撑着后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出了教学楼,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在石板路上。他沿着来时的路往校门口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走到车旁边,司机已经帮他拉开了后门。老顾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发动了车,没有立刻走。过了一会儿才问:“首长,回家吗?”
老顾睁开眼,沉默了几秒。
“不,先去一趟医院。”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不舒服?”
老顾没有马上回答,右手又按了一下后腰,那里面的钝痛从早上抱笑笑上车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没消,像一块铁板卡在脊柱里。
“这两天抱孩子背孩子,腰和腿都不太对劲,去查一下。”
司机没再多问,把车从学校门口那条路拐出去,往城东的医院开。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老顾好几次,老顾一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手放在腰侧,偶尔按一下。
司机跟了老顾好几年了,从部队跟到退休,见过他熬夜看方案,见过他在演习场上淋着雨站着,见过他腿伤犯了贴着膏药还坚持走完整个流程。
但那时候老顾是穿军装的,现在他穿着便装,背着笑笑的粉色书包走过走廊,在教室门口弯着腰跟老师说话,然后一个人坐在后座闭着眼按着腰。
到了医院,司机陪着老顾去了骨科。坐诊的是个姓孙的老医生,认识老顾,以前在部队医院干过,后来转到了军区医院。看见老顾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着站起来握手。
“顾司令,您怎么来了?”
老顾摆摆手,“别叫司令了,我退了。腰和腿不太对劲,想拍个片子看看。”
孙医生让他坐下,问了几个问题,又在腰和膝盖上按了几下。每次老顾的眉头一皱,孙医生的表情就沉一分。按完之后他坐回去,看着老顾。
“您这腰,是旧伤,腰肌劳损加上腰椎间盘膨出。膝盖也是,年轻时受过伤吧?关节磨损比同龄人严重。这两天是不是劳累了?提重物了?弯腰用力了?”
老顾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说:“我就抱了个孩子。”
孙医生看着他,“多大的孩子?”
“四年级。”
“四年级不小了,抱上抱下,还背了一段路,对吧?”
老顾没否认。
孙医生叹了口气,“首长,您这腰腿的情况,抱孩子背孩子已经不太合适了。不是说绝对不能抱,是不能这么频繁地抱,更不能背着爬楼梯。您现在不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了,旧伤加上年龄,得省着用。再这么下去,腰突加重了是要影响走路的。”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治?”
孙医生开了单子,让他去做按摩理疗,又开了几盒膏药,叮嘱他这几天尽量平躺休息,不要再提重物,更不要背人。
老顾拿着单子出来,先去做了理疗。理疗室在一楼拐角,技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手劲很大,按到腰上那个痛点的时候,老顾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司机坐在理疗室外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有年轻人扶着腰皱着眉。
司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理疗室的门,过一会儿门开了,老顾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膏药。
“首长,好点了吗?”
“嗯。”
回去的路上,老顾在后座靠着,腰上贴了膏药,隔着衣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老顾下了车,慢慢走进院子。
我妈正在客厅里叠衣服,看见他进来,又看见司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药,脸上多了个问号。
“怎么了?”
老顾摆了摆手,“没事,贴两副膏药的事。”
他往楼上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司机:“怎么回事?”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阿姨,首长今天去学校送笑笑,抱上车背到教室,腰和腿都不舒服,去医院查了一下。医生说旧伤加上劳损,得注意休息,不能再抱孩子背孩子了。”
我妈手里叠到一半的衣服放在沙发上,站了两秒。
“这人啊,”她开口了,语气里有气又有心疼,“真是的,惯起孩子来没边儿了。他那个腰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还背,还抱,还爬三楼。”
司机站在旁边,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