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让他进来,直截了当地问:“何事?”
李斯便把事情说了,是子傒的儿子犯了事,和几个少年一起当街纵马,踢翻了几个摊子,还伤了一个人,李斯来问怎么处置。
嬴政:“那人伤得重吗?”
“需将养数月。”
嬴政“嗯”了一声:“按规矩办。”
李斯得了指示,应了一声,又说起别的事。
赵壤见张良眉毛微微皱着,似乎有些不解的样子,便小声问他:“怎么了?”
张良看嬴政和李斯一眼,见他们说得认真,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边,就也小声说出自己的困惑:“此事不大,公子傒身份又不同,其实不必完全按律法办事,只要补上摊主和伤者的损失,轻轻放过也未为不可。”
他觉得嬴政似乎太严格了。
当街纵马伤人可是要受笞刑的,也就是用木板或荆条抽打犯事之人,到时候子傒来求情,嬴政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的话,朝令夕改,有损君王尊严;不答应……子傒不仅是长辈,还担着棉花的差事,真能一点脸面也不给,寒了臣下之心吗?
他现在说给赵壤,一是的确困惑,二嘛……未尝没有想叫赵壤提醒一下嬴政的意思。
赵壤先夸他:“你知道灵活应变,这很好。”
张良并没有被夸的喜悦,眉毛反而皱得更紧,这是不赞同他的话吗?
赵壤淡淡道:“律法公正不容亵渎!”
张良噎住,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壤又安慰他:“你放心,李斯会判断他们的过失,若是无心之失,且认错态度良好,能罚得轻一些。”
那也少不了挨打!
张良:“公子傒那边……”
不等他说完,子傒来了。
出乎张良预料,他不是来求情,而是来请罪的。
嬴政没为难他,还赐了好药,预备着笞刑后用,子傒也接了,竟全没求情的意思,反而说起棉花来了。
张良:“……”
从小在韩国长大,习惯了大家在这种“小事”上互相包庇,韩王更是随心所欲,重罚无错之人、有罪之人轻轻放过都是常规操作,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赵壤看他恍惚,微微一笑:“公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咱们秦国一向如此,以后你就知道了。”
张良拱手,郑重地应了一声:“唯。”
这天张良没有留在王宫,他年纪小,又不是正式官职,嬴政对他宽容一些,一般隔几日便会叫他出宫修整两三日。
这日便是如此。
离开王宫后,张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奔韩非府上。
张良得到嬴政青眼后,并没有如某些人所想的疏远了韩非,依然常常前去拜访,问政、读书或闲谈,有时候只是伺候韩非。
即便没有师生名分,他依旧把自己摆在弟子的位置。
他到韩非府上也不用通禀,直接被带到了主人所带的地方。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韩非坐在一颗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看书。
到秦国这么久,韩非不问世事,又有医师悉心调养,药材补品供应不缺,身子总算调养了过来,面颊红润、身材匀称,看起来年轻多了,头发不能轻易复黑,但打理得顺滑,这点银丝也显得别有味道。
他现在心态也平和多了,每日看看书、喝喝茶,偶尔见几个人,不想见也无妨,日子逍遥自在。
用赵壤的话来说,他这是摆烂了,反而好过了。
张良把今日见到的事说了,韩非默然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便是法家。”
张良也沉默了。
陪韩非用过饭,张良这才回家。一进门就发现家里有客人在。
这也不稀奇,自从张良得到嬴政青眼,家中就热闹多了,多的是想叫他帮忙疏通关系,想要求点好处或者办事的。
这次想来也不例外。
张良下意识皱起眉毛,但很快想起嬴政说过,不要轻易为他人所扰,也不要轻易让人看出自己的想法,又努力放松下来,让表情没什么异样后才迈入正堂。
果不其然,里面坐着一位脑满肠肥、衣着也还算光鲜的中年人,身边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的二叔正在作陪。
张良认得这中年人,正是韩王的亲兄弟,从前也是宗室中数得上的人物,到秦国后也没受到亏待。
见到张良,中年人露出和善的笑,招招手让他过去。
张良:“……”
其实韩国已经亡了,他们早不是君臣关系,中年人有爵位,但张良有嬴政的看重,地位上分不出高低,这样高高在上不合适。
不过对方毕竟是长者,张良没有计较,乖顺地上前见礼。
中年人笑容更加温和,问候了几句,就说到正题。
他是来找张良帮忙的,他的家奴抢占平民私产,打死了一个人,现在被官衙羁押了,他想让张良说说情,把人给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