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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杨意柳篇完(第1页)

杨意柳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对了,女儿的名字你想好了没有?我可跟你说好了,孩子要姓柳——你当年答应过我,说孩子跟我姓,你可不许反悔。”

石无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不是刀疤的痛,不是他这十三年来无数次感受过的那种痛。而是一种从心脏最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用力撕扯的剧痛。他猛地低头看自己胸口——没有血,没有刀,没有任何伤口,但那种痛是真实的,比真实的刀伤还要真实。

杨意柳的脸开始模糊。她的笑容开始变淡,她的温度开始变凉,她的声音开始变远。他拼命地想要抱紧她,可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变成光,变成雾,变成什么都抓不住的空。龙凤烛灭了,雕花床碎了,大红的百子千孙被风一吹就散了。傲龙堡的婚房在瞬间坍塌成一片残砖碎瓦,然后又坍塌成那座透风漏雨的旧仓库,墙角那把豁了口的破铁锅上结了厚厚一层冰,他怀里抱着的不是杨意柳温热的身体,而是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旧棉被,棉絮从洞里翻出来,冷得像冰。

“不……”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条破棉被,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和当年攥着虎头鞋时一模一样的力道,“不……不……意柳……意柳!!”

可她的名字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了几圈就消失了,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醒过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无数个美梦的结尾那样沉入无边的黑暗——美梦在最好的时候碎掉,那才是最残忍的。

他睁开眼。旧仓库里冷得像冰窖,窗外又下起了雪,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出呜呜的呜咽声。油灯早就灭了,屋里一片漆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虎头鞋——破破烂烂的虎头鞋还在,那张折了又折快要碎掉的婚宴请柬也在。可她不在。她从来没有在这里过。

石无忌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漏雨的屋顶。雪从屋顶的窟窿里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她的手指曾经触碰过的地方。他不觉得冷。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只觉得胸口那团温热的、软软的东西——刚才在梦里还满满当当的东西——此刻碎成了一地齑粉。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旧仓库里回荡,低低的,沙沙的,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苦涩。笑完了他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咳得胸口那道旧刀疤又裂开似的疼。他咳了好久才停下来,停下来之后他把那只虎头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虎头的鼻子。

“你娘不要我了。”他对那只小老虎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你说得对,是我活该。”

虎头鞋上的小老虎歪歪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把虎头鞋重新塞回怀里,闭上眼睛,想回到那个梦里去。可梦已经碎了,回不去了。他只能在黑暗中一遍遍地回想刚才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那碗阳春面的味道,她的手指擦过他嘴角的温度,她佯装生气时嘟嘴的模样,她被他抱住时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不是桂花香,是他再也闻不到的香气。他用力地记着,像是要把这些不存在的东西刻进骨头里。因为这是他仅剩的食物了,他要用它来撑过余生里每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旧仓库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大雪无声地落在这座被荒草包围的破仓库上,落在傲龙堡黑色的城墙上,落在后山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梅林里。梅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红的像血,香气幽幽地飘进石无忌残破的梦里,飘进那片已经被填平的寒潭底下,飘进那个永远停留在七个月零三天的孩子的安息之地。

杨意柳是在三天后知道石无忌的死讯的。

那天她正在傲龙堡正厅里批阅弈然商行新年度的扩张计划,计划书里写着弈然商行明年要在西北新开六家分号,把丝绸之路上的茶叶贸易全部打通。秦秋雨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时轻,脸色也比平时沉。她站在杨意柳的案前,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东家,城南旧仓库那边……今早现的。”

杨意柳批计划书的手停了一下。那一瞬很短,和十三年前她收到石无忌签了转让契约的消息时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

“昨天下半夜。雪下得太大,旧仓库的屋顶塌了一角,梁柱砸下来正好砸在……”秦秋雨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把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嘴边,像是在努力压下什么东西。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被现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他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棉被,枕边放着……”秦秋雨的声音终于有些抖,“放着那只虎头鞋和一张旧请柬。请柬是十多年前弈然居婚宴的那张,红纸已经快碎了,折了好几折。虎头鞋上的虎头磨得快看不出来了。他死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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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意柳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计划书,看了很久。正厅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和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是两个天地。她的手指按在计划书的纸页上,指节微微白,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东家,”秦秋雨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要把他葬在……”

“不用。”杨意柳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可她的手指停在计划书的纸页上,一直没有翻页,“他死在弈然商行的地盘上,按弈然商行的规矩办。雇工石无忌的丧葬费,从公账上支,按最低等雇工的标准。”

秦秋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她转身走到门口时,杨意柳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秋雨。”

“东家?”

杨意柳沉默了一息。窗外北风呼号,吹得傲龙堡城楼上的弈然商行旗帜猎猎作响,那面素白的旗帜上有她亲手写下的“弈”字,笔画凌厉,锋芒毕露,和她十三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一样决绝。

“把他葬在寒潭上面。”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感情无关的商业决策,“那片梅林,最大的那棵梅树底下。别立碑,别刻字。让孩子守着他就行了。”

秦秋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让杨意柳看到,背过身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身后传来杨意柳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和平时批阅账册时一模一样。

一个月后,杨意柳带着女儿回了一趟傲龙堡。

柳念安已经四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蹦蹦跳跳地在傲龙堡的回廊里跑来跑去。她对这座黑色的城堡充满好奇,一会儿问娘亲为什么这里的墙是黑的,一会儿问娘亲为什么这里的梅花开得比江南晚。杨意柳牵着她的手,一一回答了。她没有带孩子去看那座被填平的寒潭,也没有告诉她那片梅林底下埋着谁。

但那天傍晚,杨意柳独自一人走到了后山。

梅林里的梅花开得正盛。北地的梅花比江南开得晚,但开的时候铺天盖地,白得像雪,红得像血。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袍上,落在她乌黑的间,落在梅林深处那棵最大最老的梅树底下。老梅树的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青苔上落满了红的白的花瓣。没有人知道那棵树下埋着什么,弈然商行的伙计们只知道东家每年冬天都会回来一趟,独自去那片梅林里坐一坐,不许任何人跟着。

杨意柳站在梅树下,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落满了花瓣的青苔。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到了傲龙堡黑色的城墙后面,久到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吞没。北风吹起来,梅枝沙沙地响,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她间,落在她脚边的青苔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碎成三截又被红绳绑在一起的玉镯——那只她在寒潭边戴着的、碎在了石无忌推她入水那一刻的玉镯。她把玉镯放在梅树下,埋进青苔和花瓣里,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山。她走向傲龙堡的城楼,城楼上那面素白的弈然商行旗帜正在北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弈”字像一只展翅的白鹤,高远、孤独、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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