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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臆想中的美梦25(第1页)

“无忌。”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尾音。

他猛地抬起头。杨意柳站在门口。不是那个在弈然居门口迎客的冷艳逼人的柳老板,不是那个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他的弈然商行东家,不是那个跪在寒潭边心碎绝望的女人。是她在杭州庙会上的模样——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双灵动的杏眼,嘴角微微翘着,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新娘裙,头挽成妇人的髻,鬓边簪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在她脸颊边轻轻晃动。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是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他最爱喝的绍兴黄酒。

“你忙了一整天没吃东西,我给你下了碗面。”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他,佯装生气地嘟了嘟嘴,“你再不来吃,面就坨了。我可是下厨给你做的,你敢不吃?”

石无忌从床上站起来,腿有些软,走到她面前时几乎是踉跄的。他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脸——那张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得疯却始终不敢想起的脸——却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怕这只是一场梦,怕一碰就碎了。

杨意柳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傻傻的?”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石无忌,你是不是累傻了?”

“意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在一瞬间涌上了泪水。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温热的,软软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茧子,没有伤痕。不是他记忆中最后那面——在寒潭边她抓他衣袖时那种冰凉的、绝望的触感。

“手这么凉?”杨意柳皱了皱眉,反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嘴里嗔怪着,“让你多穿件衣裳你不听,北地这么冷,你当你还是当年那个铁打的石无忌啊?”她把他拉到桌边坐下,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快吃,吃完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石无忌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入口的一瞬间,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是她的味道——五年前他在傲龙堡吃过无数次的那碗阳春面,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面里的葱花切得细细的,汤底是用鸡架熬的清汤,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边缘微微焦黄。他用力地吃着,像是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的饥饿、寒冷和孤独都吞进肚子里,然后永远不再吐出来。

杨意柳坐在他身边,托着腮看他吃面,脸上带着笑。她的眼神是温柔的,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和为人妻子的满足。她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手指触到他脸上时,他浑身一颤。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低头继续吃面,把碗里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她就消失了。

杨意柳看他吃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虎头鞋——不是他怀里那只磨得破破烂烂的旧鞋,而是一只崭新的、刚刚绣好的虎头鞋。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虎头还是绣得像猫头,憨憨傻傻的样子,但用的是崭新的红缎面,白色的虎纹绣得整整齐齐,鞋口多缝了几层布边,软软的,暖暖的。

“好看吗?”她把虎头鞋捧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耳朵尖红红的,“我绣了好几个晚上呢,拆了绣绣了拆,总算绣好了。虽然还是不怎么像老虎,但总比上一只强——你看这个虎头是不是比之前那个像样多了?”

石无忌接过那只虎头鞋,手抖得厉害。小小的鞋面在他手心里躺着,软得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虎头上的两只眼睛歪歪地、傻傻地看着他。

“我有孩子了。”

杨意柳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那温柔不是讨好,不是卑微,而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喜悦,“大夫说已经两个月了,胎象很稳。”

石无忌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那哭声不是压抑的,不是克制的,而是把所有这些年来的痛苦、悔恨、思念和绝望全部嚎出来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哭。

他的眼泪湿透了她的肩头,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抖,他的喉咙里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一声声“对不起”和“意柳”叠在一起,像一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的挽歌和忏悔。

“好了好了,”杨意柳拍着他的背,声音软软地哄他,都过去了。

孩子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不管生什么事,我们都不分开。

石无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火光。不是寒潭那种冰冷的虚无,不是傲龙堡账房里那种看陌生人的冷淡,不是弈然居门口那种与他无关的笑——是她的温度,是她的心跳,是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抱着他、对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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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真的。”她笑着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手指停在他鬓角的白上,微微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早就长白头了?是不是太累了?以后不准那么累了,听见没有?”

石无忌含着泪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笨拙而陌生,像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弯到一个正确的弧度。

他拉着她的手坐到床边。窗外有梅花香幽幽地飘进来,混着寒潭被填平后种上的那片梅林的气息,清冽而温柔。不知道是哪个季节,也许是冬天,也许是春天——冬天和春天本就没有明确的界限,就像痛苦和幸福之间,也许只隔着一个梦的距离。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感觉到久违的、阔别十三年的安心和温暖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他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冲上了岸,躺在温暖的沙滩上,头顶是久违的阳光,身旁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意柳,”他轻声问,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哪个更累?”

杨意柳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笑着说:“都不累。忘记一个人才累。”

石无忌的眼睛又湿了。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喝醉的夜晚,他把她拉进怀里一样。不同的是那一次他说的是“别走”,这一次他说的是“我不走”。

杨意柳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嘴微微噘着,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石无忌。”

“嗯?”

“你以后要是再护着别的女人,”她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力道不重却戳得很认真,“我就——”

“不会了。”他打断她的话,握住她戳他胸口的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还在跳,虽然已经伤痕累累,虽然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但它还在跳。这十三年来,它就是靠着对她的思念和对孩子的愧疚,才一直跳到了今天。

“这辈子不会了。下辈子也不会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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