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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梦魇(第1页)

季泊寸步不离地守在胡澜枝的床边,掌心始终紧紧攥着他微凉的手。

心口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絮死死堵住,闷得他喘不上气,沉甸甸的酸涩与懊悔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叫人无比难受。他一遍遍在心底责怪自己,今日出门前若是多上心一点,好好跟王爷说说话,多看他一眼,定然能察觉出他身子不适、心绪郁结的异样。

若是那时现了,他便能好好陪着王爷,或许王爷会愿意吐露心底的烦闷,不会独自憋在心里积劳成疾。若是那样,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昏迷,是不是就不会生了?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越想,季泊心里就越愧疚,只觉得自己自私又凉薄。

这段时间,他赖在曜郡王府,衣食无忧、安稳度日,皆是仰仗胡澜枝的照拂。当年若不是王爷心软收留,他和季仲景至今恐怕还在临江城颠沛流离,靠着沿街乞讨勉强度日,哪有如今这般安稳体面的日子。

可他呢?身为日日伴在王爷身侧的贴身书童,侍奉左右、朝夕相伴,却连王爷偏爱什么颜色、喜欢何种面料都一无所知。白日里被谢玉蘅追问时的窘迫还历历在目,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窘迫,分明是自己失职、不够尽心的铁证。

他整日只知安稳度日,偶尔随人外出嬉闹玩乐,从未真正静下心,好好体察过半分主子的心思。

无尽的自责缠得他心口疼,所有辩解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用。他什么也不求了,只一心一意盼着胡澜枝能快点醒过来,早日褪去病痛,恢复往日的模样。

夜色沉沉,屋内只剩暖炉微微的暖意与寂静。

季泊身心俱疲,连日的紧绷加上此刻满心的焦虑愧疚,早已耗光了他所有力气。他死死攥着胡澜枝的手,脑袋轻轻伏在床沿,不知不觉,竟沉沉睡了过去,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忧愁。

他沉沉睡去的片刻,床榻上昏迷已久的人,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昏暗静谧的内室里,胡澜枝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呓语呢喃。须臾,那双紧闭了整日的狭长眼眸,终于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床帐,朦胧光影晃得他头脑昏沉胀,像是刚从一场冗长又压抑的旧梦里挣脱出来。

方才那场梦,清晰得刻骨。

梦里红绸满堂,喜乐喧天,一身大红嫁衣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明媚,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季泊。可那身喜庆华服的少年身侧,立着的人却不是他,是温文尔雅的谢景行。

周遭人声鼎沸,满场宾客皆是道贺的欢声笑语,刺耳又热闹。他挤在人群里,拼尽全力张口呼喊季泊的名字,声嘶力竭,近乎沙哑,可前方的少年始终分毫未闻。

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季泊与谢景行相对而立,认认真真拜过天地,并肩转身,一步步朝着新房的方向走去,彻底走出了他的视线。

满心的酸涩与落空,直到此刻醒来,还沉沉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胡澜枝缓了许久,才勉强从梦魇的滞涩中抽回神志。浑身筋骨又酸又软,绵软无力,喉咙更是干涩灼痛,干得哑,连一丝声音都不出来。

他下意识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掌心微微力,却忽然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

暖意真切,透过肌肤缓缓漫上来,驱散了几分周身的寒凉。

胡澜枝动作一顿,循着那处暖意,缓缓侧过头。

朦胧视线落处,床边伏着一道熟悉的单薄身影。

正是方才在他梦里,让他万般牵挂、万般落空的季泊。

少年睡得极沉,脑袋抵在床沿,一只手还牢牢握着他的手,眉眼轻蹙,即便睡着了,神色间也藏着淡淡的不安与疲惫,乖巧又让人心疼。

胡澜枝静静望着床沿熟睡的少年,方才浑身酸软燥热、喉咙灼痛的不适感,竟好似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些日子压在他心底的纠结、隐忍与煎熬,早已将他折腾得身心俱疲。比起那些翻来覆去、无人诉说的心头苦痛,此刻身上这点小病小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缓缓抬起空置的左手,指尖放得极轻极柔,小心翼翼拂过季泊鬓边散乱的细碎丝。动作轻得像拂过一阵晚风、一片落雪,生怕半分动静惊扰了熟睡的人。

连日来的梦魇与惶惶不安,在此刻尽数散去。胡澜枝心头软软沉沉,悄悄沉溺在这份安稳里。他多希望时间能就此停住,永远定格在这一刻。他实在怕了,怕眼前的温暖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怕一觉醒来,身边空空荡荡,心心念念的少年,再也不在他身旁。

静谧的屋内安静无声,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交织着,温柔又安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浅的叩门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陆朝阳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推门而入,细碎的脚步声不大,却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季泊。

陆朝阳抬眼一瞥,当即看清了床榻上睁眼的人,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欣喜:“王爷醒了!真是万幸,我刚熬好汤药,来得正好。”

季泊混沌的睡意骤然消散,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转头望去。

果然看见胡澜枝静静看着自己。那双平日里清冷凌厉、带着威严的眼眸,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大病初愈的虚弱,和一片化不开的温柔,沉沉落在他身上。

连日积压的愧疚、担忧与后怕瞬间涌上心头,季泊喉头狠狠哽咽酸涩,鼻尖红,好半天才颤着声,轻轻挤出一句:“王……爷。”

胡澜枝看着他一双眼眶通红湿漉漉的,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心头顿时一软。他素来知晓季泊的性子,看着沉稳,实则心软又敏感,一旦哭起来便收不住,执拗又委屈,每每见他落泪,自己的心便跟着揪着疼。

于是他抬起手,温柔抚上季泊的头顶,轻轻摩挲着,一点点安抚着少年慌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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