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泊看着谢玉蘅匆匆离去的背影,终于悄悄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拭去额角薄薄的细汗,心底暗自感慨,谢家这位大小姐,当真是个实打实的活祖宗,总算暂时把人安稳打了。
可这份清闲并未持续多久,不过片刻光景,内室帘幔轻挑,谢玉蘅已然换好新衣快步走出。
一身宝石蓝软绸罗裙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裙摆绣着细碎银线暗纹,走动间流光隐隐,雅致又明艳。她踩着轻盈的小碎步走到季泊面前,欢喜地原地转了个圈,裙摆翩跹舒展,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季书童,你快看!这身衣裳好不好看?我瞧着清雅又不失灵动,曜郡王定然会喜欢的!”
季泊抬眸望去,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怔怔看着少女明媚雀跃的模样。
谢玉蘅也不恼,自顾自眉眼弯弯,絮絮叨叨说着这身衣裙的精妙,笃定胡澜枝见了必会心生欢喜。
可听着她满心欢喜的笃定话语,季泊心底却无端生出一缕浅浅的酸涩,细细密密萦绕在心间,说不清道不明,莫名闷闷的,却全然不知这份异样心绪从何而来。
时光便在这般说说闹闹中悄然流逝,转眼便至暮色四合。
天际白雪早已落定,沉沉暮色铺满整座谢府,庭院楼宇皆覆着一层皑皑白雪,静谧清冷。季泊陪着谢景行、谢玉蘅用过简单的晚膳,便起身告辞,准备返回曜郡王府。
谢景行看着他起身离去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未尽的不舍。今日难得将人从王府带出,得以独处相伴,却大半时光都被妹妹打断,相处短暂,他心底实在未曾尽兴,便温声开口挽留,想让季泊留宿谢府,明日再相伴闲谈。
可季泊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昨日他虽提前与胡澜枝禀明,今日会随谢景行出府小游,按理并不算私出王府。可整整一日在外嬉闹逗留,未曾传回只言片语,他心底总像藏着几分偷偷出逃的愧疚,惴惴难安。
是以面对谢景行的温柔挽留,他只能躬身婉言谢绝,态度恳切。
谢景行瞧着他神色坚定,知晓他归意已决,便不再勉强。心底暗自宽慰,来日方长,相处之事本就该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时,明日一早,他再去王府寻人便是。
他正欲亲自送季泊出府,门外却传来仆从通报,说是谢国公遣人前来,紧急传唤他前去议事。
谢景行面露无奈,只得止步,再三叮嘱随行车夫,务必稳稳当当、安安全全将季泊送回曜郡王府,不可有半分差池。
门口的谢玉蘅也笑着挥手相送,眼底早已没了白日追问不出答案的不满,反倒格外热忱真挚:“季书童,今日多谢你帮我参考衣裙,往后有空只管来谢府玩耍,我与大哥随时都在!”
今日与季泊相处半日,松弛又自在,没有京中世家往来的虚礼拘谨,亦没有刻意疏离的防备,让她心生舒坦,早已真心将他当作可以交好的友人。
季泊颔浅笑,道谢辞别,转身登上了返程的马车。
车厢宽敞空荡,四下寂静无声,车轱辘碾过覆雪的青石路,出浅浅的咯吱声响,单调又沉闷。
季泊独坐车中,正闭目休憩,右手无名指却忽然无端轻轻颤动起来,一下接着一下,不受控制。
他微微蹙眉,只当是冬日天寒,指尖受冻抽筋,并未放在心上。可转瞬之间,耳畔却似有若无,萦绕着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是胡澜枝的声音,缥缈又模糊,挥之不去。
莫名的慌乱与惴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他伸手一把撩开车帘,朝外望去。
漫天风雪已然停歇,只是天色灰蒙蒙的一片,沉沉压在街巷上空。长街覆满皑皑白雪,洁净却冷清,零星几个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走过,满目萧瑟苍茫。
一路心绪不宁,马车终于稳稳停在曜郡王府门前。
季泊敛了纷乱心绪,快步下车,循着熟悉的小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可刚行至院落门口,便见往日清净的小院此刻格外忙碌,往来下人步履匆匆,端着热水、药盆、干净布巾不停穿梭,人人神色焦灼。
一股浓郁的药味随风漫入鼻尖,沉沉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