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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她回不来了（第1页）

顾寒州走上前来，抬手拍了拍卓烨岚的肩头，掌心温热，落得很轻。“不管回来的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们先回去。”

百里华正在清点人马。战马折了大半，活着的人也个个带伤。他皱着眉将还能跑的几匹战马清点出来，特意留了两匹最温顺的，让人牵到师洛水身边。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白叔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看着那些劫后余生又哭又笑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顾寒州面前，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们一起离开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敲在石板上。

顾寒州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白叔——”

白叔抬手打断他，将枯瘦的指搭在自己腕脉上，眯着眼睛凝神片刻，像是在听什么很久远的东西。然后他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活了几百年才有的、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

“如今不死不伤的诅咒已解。”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老夫大限将至。人道是落叶归根。这神龙城，虽然困了我一辈子。”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已经消失的城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沙地，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却无比释然的弧度，“但我还是想留在这里。”

“老白头你……”沐清风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叔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慈爱，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快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辈哄晚辈睡觉时才有的温和。“回去看看你娘。她和我一样，终于解脱了。”

沐清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流，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白叔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沙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看着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出任何声音。风吹过，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嘴角那抹笑还没有散。

白叔看着沐清风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又转头望向那座已经看不见的城。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像谁的叹息。

这丫头是个狠人。不声不响的，为所有人做好了打算和退路。不声不响的，和娅做了交易，解除了神龙城的诅咒。连他都被算进去了——让他亲眼看着她被埋葬，却又给了他为她收尸的资格。算得真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连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都逃不过她的棋局。

若是换成自己，他做不到。做不到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填进去。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生死，心早就硬成了石头，能让他动容的人越来越少。可这丫头不一样，她不是为了不相干的人，她是为了那些叫她“陛下”的百姓，那些叫她“大小姐”的伙伴，那些叫她“嫣儿”的亲人。她把他们都装进了心里，然后把自己掏空了。

罢了，罢了。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在那片灰蒙蒙的沙地上走着。他想，自己就在这地方盖间茅屋守着，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活一天算一天。万一天，这丫头能活着从里面出来呢？他走得很慢，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很长很长，像一个佝偻的巨人。风吹过，将他的脚印抹平，什么都没有留下。

卓烨岚弯下腰，将怀里的人轻轻抱起。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再也伤不起的东西。他将她拢在胸口，下巴抵着她的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风沙的苦涩中，他闻到了她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却让他几乎冻僵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翻身上马，动作很轻，怕颠着她。将她圈在怀里，用披风裹住，裹得很紧，密不透风。披风上全是沙尘，拍也拍不掉。“走，回去。”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只吐出两个字。怀里的人动了动，睫毛颤了颤，没有醒，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被风沙卷走，不见了。

顾寒州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那袭月白色的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望着卓烨岚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也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些，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卓烨岚耳朵里。

卓烨岚勒住缰绳，没有回头。

“如今南幽有大殿下和孙军师，那是万无一失的。古汉由你去牵制。”顾寒州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片被风沙掩埋的土地，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平了的痕迹。

“你呢？”卓烨岚终于转过头来。

顾寒州抬起头，望着远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天际。“我去蜀国，去替你争取时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却无比笃定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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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烨岚看着顾寒州，看了许久。那双桃花眼里还残余着泪痕，眼底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空。可他还在，还站着，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后会有期。”

顾寒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弯成极淡极淡的弧度，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衣袍带风，猎猎作响，没有回头。

这一趟神龙之行，死了很多人，也留下了很多人。白叔留在了那片灰蒙蒙的沙地上，说要在那里盖间茅屋，守着她万一有一天能活着出来。百里华带着残存的铁甲军，沉默地整队回程，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被埋在了神龙城外那片无名的沙地里，没有墓碑，没有姓名。沐清风走了，他要回去看他娘，告诉她诅咒解了，你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老去、死去了。师洛水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可她的眼眶一直是红的。

那些离开的人，都在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一年之期，天下归一。为了她，为了那个躺在卓烨岚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的人。她替所有人铺好了路，那他们就替她把这条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