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桦林的缝隙,照在那座空了许久的城池上。屠杀结束了。
桦林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生过。只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和那些被铁锹翻起的新土,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厮杀。百里华的铁甲军在外面掩埋尸体,一具一具,整齐地码进坑里,然后用土盖上。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沐清风、白叔、顾寒州,还有百里华,走进了地宫。四个人,身上都是血迹——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分不清了。他们的脚步很重,踩在石阶上,出沉闷的声响。沐清风的扇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衣袍破了好几处,左臂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白叔恢复了那副佝偻的身子,白苍苍,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疲惫。顾寒州走在最后,脸上没有表情,步履却比平常沉重,像腿上绑了铅块。百里华倒是没什么外伤,但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痕,有的深可见底,差一点就刺穿了铁片。
他们站在地宫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满墙的剑痕,看了很久。没有人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寒州终于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站起身来,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开口:“你是想说我明知道会有天灾,为什么不出去阻止,为什么还要执意进入神龙城?”
顾寒州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否认,所有人都没有否认。他们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我猜的是正确的。他们想问,不敢问;想责,不敢责;想说,不知从何说起。
我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剑痕。石头很凉,棱角被岁月磨平了,触手温润,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玉。
“有些事情,”我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不是我想阻止就能阻止的。不是我想躲就能躲掉的。”
我看着那些剑痕,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宫的入口爬进来,照在我的脚边。“地震会生,不管我在不在京都。瘟疫会蔓延,不管我救不救人。洪水会冲垮堤坝,不管我堵不堵。”我转过身,“但这座城里有我的宿命,我必须来,如果我不来,这些天灾还会继续,一直等到下一个宿命者。”
顾寒州低下头。沐清风别过脸去。白叔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所以,我来。”我说,“不是为了拯救苍生,是为了不辜负一个等我的人。”
卓烨岚再也忍不住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泪,在烛火下闪着光,像两颗被水浸透的琉璃。“嫣儿。你……”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回家,问她是不是真的要离开,问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可他不敢问,他怕听到答案。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卓烨岚,还记得我告诉你的话吗?每一个,都会被命运推向既定的位置。哪怕你不愿。”我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走吧。我们进去捡金子。”
金子。谁在乎金子。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金子。
顾寒州拦住我,眉头紧锁。“这里有守山大阵,一次只能进两百人。”
我推开他的手。“我是新的守护者。”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规矩,自然有我说了算。我说可以进,就可以进。”
顾寒州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笃定。他沉默了片刻,收回手,侧身让开。
我拉着卓烨岚,朝地宫深处走去。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一百多号人,整齐划一,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只有脚步踩在石阶上的沉闷声响。白叔、沐清风、顾寒州、百里华,还有那些杀红了眼的江湖人、浑身是伤的听雨楼高手、从地宫里跟出来的临渊和黄泉渡的人,谁都没有掉队,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地宫的入口照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长长短短,像一幅正在移动的画。我走在最前面,拉着卓烨岚。他的手很凉,我握紧了一些,他回握住我,握得更紧。
地宫很深,走了很久。长明灯在石壁上摇曳,将那些剑痕照得忽明忽暗。般若的剑痕,深的浅的,直的歪的,每一道都是她活过的证明。我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身后那些人。他们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到了。”我说。
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神龙。笔锋凌厉,入石三分,像用刀刻的,又像用指甲一笔一笔划出来的。我伸出手,按在门上。石头很凉,很粗糙,掌心贴着那些千年前刻下的纹路,仿佛能感觉到刻字人的体温。门开了,没有声音,没有灰尘,没有那些年久失修的吱呀声。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开了,像一直在等,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很久。门后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有光。不是烛火的光,是阳光,是从另一头照进来的、属于新一天的阳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看着那条甬道,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城内的景色和我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街道宽阔笔直,铺着光滑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两旁的石屋沉默地矗立着,墙面上的雕刻依旧精美——人物、花鸟、神兽,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头里走出来。街巷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城池连结在一起。只是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低声哭泣,又像什么人在轻轻叹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石屋上,将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长长的,像一幅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我对百里华说:“让我们的人,将这城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出去。你家陛下可是穷得很,未来地龙翻身之后,用钱的地方更多。”
百里华看着我,眼神复杂。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想问,又不敢问。她明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为什么还能这样云淡风轻?为什么到最后想的还是百姓?他没有开口,只是抱拳,低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去安排了。他的步伐比平时沉重,像腿上绑了铅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他,我正仰着头,看那些石屋上精美的雕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了。
师洛水一直跟在我身边。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髻挽得随意,几缕碎垂在耳侧,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跟得很紧,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药草香。我知道她和卓烨岚一样,有好多问题想问我。她张了好几次嘴,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很暖,掌心微湿,是汗。我没有看她,我怕看到她眼里的泪。
“白叔,你家在哪?我想去你家坐坐。”白叔明显一愣,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却无比温柔的笑。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过身,佝偻着身子,走在了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快,不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倒像一个领着朋友回家的孩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水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几百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知道我的宅子还在不在。”他没有等我回答,转身继续走。
我看向沐清风和顾寒州。“别跟着了,去办你们自己的事情吧。”沐清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起扇子,那柄破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塞进腰间。他的脸上没有笑,那双桃花眼里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抱拳,没有鞠躬,抱得很用力,指节泛白。转身,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腰间抽出那把破扇子,“刷”地打开,摇了摇,又“刷”地合上,塞回去。然后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