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傍晚,院子里最后一缕光消失了。星星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黑。灰灰蹲在他旁边,尾巴圈着前爪,也望着天边。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被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拉得很长。
阿月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递到星星手里。“喝点,暖暖身子。”星星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凝了细细的水珠。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是鱼汤,奶白色的,鲜得很。“雷大哥炖的?”阿月点点头。“炖了一整天了。”星星又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看灰灰。灰灰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星星把碗倾斜了一点,汤面倾斜,溢出几滴,落在灰灰面前的青石板上。灰灰低下头,慢慢舔着。阿月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屋里。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暖的。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两大盘饺子,一盘是雷震包的,整整齐齐;一盘是大家包的,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星星坐在林婉儿和星漪乙中间,面前的小碗里堆满了菜。灰灰蹲在他脚边,面前也放了一只小碟子,里面是挑过刺的鱼肉。
雷震端起酒杯,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过年了。”他喝了一大口酒,又坐下了。宋峰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秦老大夫抿了一口酒,捋着胡子,笑眯眯的。白先生端着茶杯,茶水冒着白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没有人说很多话,但每个人都在。火盆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
吃完年夜饭,雷震搬出几挂鞭炮,在院子里放了。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星星捂住了耳朵,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鞭炮在地上炸开,火花四溅,满地红纸屑。灰灰没有躲,就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些炸开的火花,尾巴一动不动。放完鞭炮,阿月又搬出几个烟花,点了引线,退到屋檐下。第一朵烟花冲上夜空,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照亮了整座院子。星星仰着头,看着那朵花,灰灰也仰着头。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星星蹲在荷花池边,看着那两朵花。银白色的那朵还在开着,花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青碧色的那朵也在亮着,像是回应着什么。星星伸手摸了摸花瓣,凉的,滑的。“新年好,荷花。”他轻声说。荷花轻轻亮了一下,像是听见了。灰灰蹲在他旁边,尾巴圈着前爪,也在看着那两朵花。它的眼睛里映着花瓣的光,很淡,很静。
守岁的时候,星星坐在火盆边,靠着林婉儿,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林婉儿没有催他去睡,只是把他往身边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灰灰也走过来,在他脚边蜷成一团。阿月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把旧刻刀,在一块小木头上慢慢地刻着。一刀一刀,木屑细细地落下来,落在火盆边上,又被热气吹散。星星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会儿,眼皮更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一点头醒了过来,火盆里的火已经小了许多,屋里很安静。阿月还坐在对面,手里的刻刀停了,木头也刻完了。他手里握着一颗小木球,圆圆的,光光的,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哥哥,你不睡?”星星揉了揉眼睛问。阿月把木球递给他。“守岁不能睡。要等到天亮。”星星接过木球,握在手心里,温温的,是阿月握了很久的体温。“这是什么?”阿月说:“新的一年。把它握着,等天亮。”星星把木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又睁开,困意被他压下去了。灰灰也醒了,抬起头,看着星星手里的木球,伸出鼻子碰了碰,又缩回去。
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的时候,星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灰灰跟在他身后。雪停了,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两朵荷花在晨光里亮着,一夜的雪没有把它们压弯,也没有把它们冻坏。星星蹲下来,把那颗木球放在两朵荷花中间的池沿上。球是圆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新的一年就来了。
阿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木球。“要一直放着吗?”星星摇摇头。“不用。星星已经握过它了,新的一年会在星星手里。”阿月没有再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星星的头。天亮了。远处传来新年的第一声鞭炮,闷闷的,远远的。灰灰蹲在荷花池边,尾巴圈着前爪,看着那颗木球。球是圆的,新的一年也是圆的。守了一夜,天终于亮了。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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