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还没亮,雷震就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把去年的旧灶王爷像揭下来,换上一张新的。新像上画着一个笑眯眯的老头,白须白眉,坐在灶台后面。雷震在像前摆了一盘糖瓜,黄澄澄的,亮晶晶的,是昨晚刚熬好的。星星蹲在灶台边,看着那盘糖瓜,咽了咽口水。“雷大哥,灶王爷真的会来吃吗?”雷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会。他一年上天一次,汇报这一家的事。给他吃糖瓜,嘴就甜了,只说好话。”星星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自己攒的冰糖,放在糖瓜旁边。“那也给灶王爷带点星星的糖。”雷震看着那颗冰糖,笑了。“行。带你的糖,他更甜。”
灰灰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圈着前爪,看着灶台上那盘糖瓜。它不吃糖,但它看着那盘糖瓜,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糖瓜的暖光。星星蹲到它旁边。“灰灰,你也想送灶王爷东西?”灰灰甩了甩尾巴。星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片木头雪花——阿月刻的那片,他一直带在身上。他把雪花放在灶王爷像前。“灶王爷,这是灰灰送你的。天上冷,带片雪花去吧。”灰灰抬起头,看了看星星,又看了看那盘糖瓜和那片雪花,耳朵轻轻动了动。
上午,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旧刻刀。他找了一块软木头,开始刻一颗糖瓜。不是真的糖瓜,是木头刻的。圆圆的,黄黄的,上面刻了几道纹路,像糖瓜表面的纹路。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把木头削成圆圆的形状,然后把表面磨光。刻完了,他把它放在灶台上,和真糖瓜并排。真糖瓜是甜的,它是木头的。真糖瓜能吃,它不能吃。但它站在那里,和真糖瓜一起等着灶王爷。星星跑过来,看着那颗木头糖瓜。“哥哥,你刻了糖瓜。”阿月点点头。“送给灶王爷的。他吃了真的,留着木头的,明年还能用。”星星蹲下来,看着那颗木头糖瓜。“它会跟灶王爷上天吗?”阿月想了想。“不会。它留在这里,等灶王爷明年回来。”星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颗木头雪花,放在木头糖瓜旁边。“那雪花也留着。”阿月看着那片雪花,又看着星星。“行。留着。”
下午,林婉儿在屋里剪窗花。红纸叠成几层,剪刀沿着画好的线,一下一下地剪。剪完了打开,是一朵六瓣花,花瓣圆圆的,像雪花的形状。星星蹲在旁边看,眼睛都看直了。“母亲,你怎么剪的?”林婉儿把剪刀递给他。“你来试试。”星星接过剪刀,拿起一张红纸,学着林婉儿的样子叠好,沿着线剪。剪刀在他手里不太听话,剪出来的边毛毛糙糙的,打开一看,花瓣少了半片。他愣了一下。“坏了。”林婉儿接过去看了看。“没坏。少了半片也是花。”她把它贴在床上。星星看了看那朵少了半片花瓣的花,虽然不完整,但贴在窗上,红红的,也挺好看。他点点头。“也是花。”
傍晚,雷震把饭菜端上桌。七个人围坐在老槐树下——天太冷了,他们坐在屋里,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着。雷震做了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一盘糖瓜,撤下来给大家吃。星星夹了一颗糖瓜,放进嘴里,粘牙,甜,他慢慢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灰灰蹲在他脚边,他掰了一小块糖瓜,放在地上。灰灰低下头,闻了闻,没有吃。星星笑了。“灰灰不吃糖。”灰灰甩了甩尾巴。星星自己把那小块糖瓜捡起来,放进嘴里。
夜里,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灰灰没有蹲在荷花池边,它蹲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盘供果。糖瓜还在,木头糖瓜还在,木头雪花还在。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蹲在灶台前,尾巴圈着前爪,闭着眼睛,像是在陪着那些供品一起等。
阿月从屋里出来,看到灰灰蹲在灶台前,心里忽然很安静。他走过去,蹲在灰灰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你在等灶王爷回来?”灰灰没有动,但它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阿月看着灶台上那些供品,真糖瓜、木头糖瓜、木头雪花,还有星星那颗冰糖。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镜域废墟里,他也有过年。那时候没有灶王爷,没有糖瓜,没有窗花,只有他一个人,蹲在碎石堆里,刻一颗木头豆芽。现在他有了家,有了星星,有了灰灰,有了灶王爷。
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小年了。灶王爷上天了,给他供了糖瓜。星星给了冰糖,灰灰给了雪花,我刻了一颗木头糖瓜。剪了一朵窗花,少了半片花瓣,但贴在窗上,也挺好看。你那里,也过小年了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轻拂。灰灰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圈着前爪,守着一盘糖瓜、一颗冰糖、一片雪花、一颗木头糖瓜。它等了一万年,现在不用等了。它就在这里,守在灶台前,守在这个家里。一代一代,守下去。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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