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种问题,昔涟显然早有准备。
她揉了揉眼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以律法约束百姓,以奖惩激励官员。”
周牧心中微微点头,但面上不露声色。
这个回答本身没有错,但太笼统了。自古以来,多少亡国之君也说过类似的话。
“细说奖惩。”他追问道。
律法约束百姓,方向是对的。百姓要的不多,无非是稳定的秩序和公平的规则。真正的难点从来不是百姓,而是执行者。
官员。
如果昔涟在官员治理上说不出一套可行的方案,那她的理想就永远只能是理想。
因为腐败的官僚体系会让任何好政策都变成压榨百姓的新工具,到时候,百姓过的日子甚至比现在更惨。
昔涟显然早就想过这一层。
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
“我准备实行你说的那种制度,同级监督、绩效考核、末位淘汰。”
周牧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厄和蜉蜉却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这三个是什么东西?怎么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不懂了?”白厄挠了挠后脑勺,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昔涟看了周牧一眼,见他没有插话的意思,便自己解释起来。
“所谓同级监督,就是设立新的监察机构,与行政系统平行运作,互不统属。主抓官员的政绩、德行、生活作风等问题,若现违规违法,就依照律法和规章惩处,不徇私情。”
“关键在于,监察官本身也要接受监察。我打算设一套交叉监督的机制,防止监察机构变成新的权力怪兽。”
“而绩效考核,则是由监管部门负责统计官员在任期间的政绩。就拿一个村子举例,考核指标包括——今年的税收完成率、人口流动情况、粮食产量增减、治安案件生率、破获了多少积案、兴修了多少水利、开办了几间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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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给每个官员设定一个‘底薪’,保障其基本生活,再根据每年的绩效考核放奖金,能者多得,前几名优先获得升迁机会。”
“这样既可以用透明收入减少贪污腐败的动机,又能让真正有能力的官员浮出水面。”
“至于末位淘汰制——在绩效考核的基础上,淘汰那些一年到头碌碌无为的庸官。官员不能变成铁饭碗,懒政、怠政、不作为的蛀虫一定要清理出去。连续两年考核垫底的,直接免职,永不叙用。”
“当然,这只是大框架。具体执行起来还会有很多细节问题——比如绩效考核的指标如何防止造假、同级监督如何避免互相包庇、末位淘汰如何避免劣币驱逐良币……”
她说到这里,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但周牧愣是从那张笑脸里看出了几分书生的意气风。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只要大方向对了,细节可以在实践中慢慢调整。”
“如此一来,即便不可能完全杜绝贪腐和尸位素餐的现象,但至少比现在要好得多,基本可以遏制结党营私、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恶性循环。”
周牧沉默了。
他盯着昔涟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
这丫头,是真的聪明。
而且不光是聪明。
聪明人多了去了,但能把聪明用在这种地方、愿意下这种笨功夫去琢磨枯燥政务的聪明人,凤毛麟角。
说实话,她说的这套“企业化管理”模式,绩效考核、量化指标、奖惩机制,对眼下这个还停留在“贵族分封、家臣治理”阶段的老旧帝国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翁法罗斯缺的是什么?
是人才吗?
不。
帝国几百年积淀,书院代代育人,人才从来不缺。
悬锋城里随便拎个武夫出来,说不定都有一身好武艺。神悟树庭那些老学究,随便一个都通晓上古秘典。
这个帝国真正缺的,是为百姓做实事的人。
周牧不禁回想原着剧情,所有的视角都在大人物之间流转,英雄们搅动风云、谱写史诗。
而那些小小村落、小小城邦、小小部族,不过是黑潮肆虐时的一串数字,被记录在死亡名单上,成为背景板上的一个墨点。
但凡那些高位者真的心系百姓,也不至于在黑潮来袭的前夕,连一条疏散政令都懒得下。
是,那个时候的她们已经被黑潮扰得心力交瘁,自顾不暇。
可那又如何?
食民之禄,就该为民分忧。
这不是道德要求,这是底线。
天灾扛不住,态度总该有。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好过让百姓在绝望中连一个盼头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