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末,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说书。堂下站着的刑部侍郎清了清嗓子,展开另一卷文书:沈六郎,你以为临府还会为你奔走?
沈六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临氏已递了状子,以之条请判和离。刑部侍郎的声音平板无波,并附呈了你收受贿赂的亲笔书信,笔迹已比对无误。
沈六郎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颅腔里敲响了一面铜锣。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现自己连声音都不出来。临歌,那个三年来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那个他以为的温婉世家女,原来早就在暗中织就了一张网,只等他一头撞进去。
不可能……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嗓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那些信……那些信是假的……
假的?刑部侍郎从案上拾起一张薄纸,对着烛火晃了晃,沈员外,这上头的笔记,也是旁人代笔不成?
沈六郎的脸色瞬间惨白。那是他写给辛姨娘的信,原是为了安抚那女子,许诺日后脱籍从良、共赴荣华。他写时只当是戏言,却不想字字句句都成了勒进血肉的钢丝。临歌竟连这个都查到了,她究竟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多少耳目?
大人,他忽然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出沉闷的声响,下官冤枉!那些银子……那些银子是临府管家经手的,下官不过是……
不过是替临家敛财?尚书大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沈六郎,你当刑部是三岁孩童?临府的账册昨夜已呈进宫里,每一笔进项都记得清楚,唯独没有你收的那几千两。
沈六郎的身子僵住了。他忽然想起那日将锦囊推给苗云霄时,锦缎与桌面相触的沉闷声响。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带苗云霄。尚书大人挥了挥手。
沈六郎猛地抬头,看见侧门处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苗云霄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裰,头梳得一丝不苟,与那日在酒肆里的落魄模样判若两人。他不敢看沈六郎的眼睛,只垂向堂上众人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在书院里练过千百遍。
苗云霄,尚书大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将所知道的,如实说来。
是,大人。苗云霄的嗓音平稳,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的文章,去岁冬月十七,学生与沈六郎在七仙楼相见,席间以一千两银票相赠,要学生为其联络今科举子三十余人,许以功名富贵,收为门客……
你胡说!沈六郎嘶吼着想要扑上去,却被两侧的差役死死按住。铁链勒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只盯着苗云霄那张低垂的脸,好啊,原来是你早就设好的局。
苗云霄的肩膀微微一颤,却仍没有抬头:大人,学生一时糊涂,受了沈六郎蛊惑。事后想来,此举有违圣人教诲,故主动投案,将所知和盘托出……
好一个主动投案。沈六郎忽然安静下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苗云霄,你可知七仙楼那日,我为何选你?
苗云霄的脊背僵了一瞬。
因为你穷,因为你傲,因为你在周侍郎的宴席上连一口残酒都不肯喝。沈六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我以为这样的人,骨头是硬的。原来硬的不是骨头,是穷。穷到一千两就能折了,穷到一个功名就能让你跪着爬过来咬我。
堂上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尚书大人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六郎,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认罪?
沈六郎缓缓直起身子,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他看着堂上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刺眼得很。明镜?这世间哪有什么明镜,不过是谁站得高,谁就是镜子。临歌站得高,所以她是镜子,照出他满身的脏污。苗云霄爬得高,所以他是镜子,照出他识人不明。
我认。他说。
这两个字出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生生剜了出去。不是疼,是空。空了才好,空了才能装得下别的东西。
但我要见临歌。他抬起头,直视尚书大人的眼睛,我要有话问她。
尚书大人与身旁的刑部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半晌,他缓缓开口:临氏已递了和离状子,按律,你们再无瓜葛。再说她根本不想见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