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个日夜了?生死无常,朝不保夕,他甚至不敢奢望还能踏出那道隔绝阴阳的宫门,更不曾想过,门外竟还有人守着这风雨飘摇的“府邸”。
刘忆安沉默地站在一侧。他比父亲更快地看清了徐伯的形容。老人身上那件半旧的藏蓝布袍,袖口磨得亮,肘部打着一块歪斜的补丁,针脚粗陋。
他髻松散,几缕灰白的头被风吹得贴在满是汗迹和尘灰的额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深重浮肿,显然是长久忧虑煎熬所致。刘忆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痛。
定国公府昔日的煊赫,门庭若市、仆从如云的景象,早已在锒铛入狱的那一刻化为泡影。
树倒猢狲散本是常态,唯有徐伯……这个在府中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竟以这样卑微而倔强的姿态,守在这里,守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渺茫希望。
他喉咙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也只是极轻地唤了一声:“徐伯……”声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尚未平复的颤抖。
徐伯听到这声呼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冲破堤岸,沿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汹涌滚落,冲刷出道道泥痕。
他不敢放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出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嚎。
这不是喜极而泣,这是一种排山倒海的、混杂着剧痛、庆幸、委屈和巨大悲怆的宣泄。
他颤抖着再次伸出手,这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扶住了国公爷另一侧的手臂。
入手的感觉冰冷刺骨,隔着薄薄的囚衣,几乎感觉不到血肉的温热,只有嶙峋骨架的硬度传递过来。
那曾经执掌千军、挥斥方遒的手臂,如今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
“爷……世子……”徐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息,“车……车在这边……咱……咱们回家……”他说得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
他极力想挺直自己的腰背,试图给主人一个坚实的支撑点。
可那份沉重的悲怆和巨大的疲惫也沉沉地压在他衰老的肩头,让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而徒劳。
回家,多么温暖又多么奢侈的词。那个曾经门楣光耀、承载着家族荣光的府邸,如今是何光景?是否也被风雨侵蚀,蛛网密布?亦或早已换了主人?
刘忆安不敢深想,也不敢问。
此刻,能接回他们父子二人,能离开这吃人的宫墙,便是他跪遍佛祖、求遍漫天神佛所能得到的最好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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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衍任由徐伯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那辆破旧的青幔马车。他走过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一步之差,便是天壤。
当他的脚彻底迈离宫墙阴影覆盖的最后一块青砖,完全置身于秋日清冷但广阔的天空之下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起了脸。
苍穹高远,无垠的淡蓝色幕布之上,流云舒卷,自在从容。
那浩瀚的、博大的、亘古不变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笼罩着这劫后余生的父子。
风掠过他干枯的白,带走一缕浑浊的牢狱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天牢里混杂着霉烂、血腥和绝望的浊气。
是风,是自由的风。
带着尘土、落叶、远处炊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间的、微弱的草木气息。
这口气息滚烫地涌入肺腑,灼烧着冰冷的胸腔。
一种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活着”的钝痛,伴随着这口自由的空气,缓慢而有力地唤醒了他几乎麻木的知觉。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富贵荣华,在经历了炼狱般的囚禁,在鬼门关前徘徊无数遭之后,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万语千言,终不及脚下这坚实的大地,头顶这片广阔无垠、包容一切苦难的苍穹。
亦不及眼前这辆破旧的马车,和车旁这个等候他回家的、同样被风霜摧折的老仆。
徐伯颤抖着掀开半旧的青布车帘。车厢狭窄简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边缘磨损的旧毡毯。
他扶着国公爷的手臂,几乎是半托半抱地将他沉重的身体挪上车辕。
刘衍的身体没有丝毫力气,动作僵硬迟缓,像一尊快要散架的木偶。
徐伯咬紧牙关,枯瘦的双臂爆出与年龄不符的力量,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泪水滑落。
刘忆安屏住呼吸,在另一侧用力托住父亲的后腰,主仆二人合力,才勉强将刘??安置在车厢内那张破旧的薄毡上。
国公爷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一坐下便阖上了双眼,头无力地靠在摇晃的车厢壁上,胸膛起伏微弱,如同枯竭的泉眼。
世子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辕上,手扶着冰冷的木框,最后回望了一眼。
那巍峨肃穆、朱红如血的宫墙,在惨白的斜阳下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重重叠叠的琉璃瓦反射着冷硬的光,檐角的兽吻狰狞地指向天空。
他曾以为那里是权力的顶峰,是荣耀的象征,如今看来,它更像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吞噬着无数野心与血肉。
那扇刚刚将他们“吐”出来的、沉重的宫门,此刻紧闭着,如同一张没有表情的铁面,将他们短暂而血腥的过往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