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日,玲华几乎没有说话。
那辆车走起来是没有声音的。车轮在转,牛在走,车厢随着道上的坑洼轻轻晃动,可什么响动都没有——没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没有牛蹄踏在土上的声音,连车轴都是哑的。她起初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第二天才确定:是这辆车没有声音。
外面的世界照旧有声音。风、鸟、远处的水。只是这一切都留在车外,像隔着一层什么。
帘缝里能看见前面那个孩子。
鹤牵着牛走在最前头,个子刚到牛的肩。她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从早到晚。玲华掀过很多次帘子,每一次都是那个背影。
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夜里停车,玲华下来走动,看见她蹲在牛旁边,不吃,不喝,也不睡。玲华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那孩子始终没有抬头。
她们偶尔说几句话。
「还要几日?」
「三日吧。」
「……嗯。」
也就是这样。真梦并不勉强她。她多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那双金瞳一合上,整个人就安静得像一件摆件。有一次她忽然睁开眼,问玲华坐得惯不惯这车。玲华说惯。她就笑了笑,又闭上了。
第三日午后,道在一处收窄,两侧的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牛先停的。
玲华感觉到那点极轻微的晃动没有了,随即听见外面有人吼了一声——不是喊话,是那种把嗓子扯开、专为吓人用的叫法。接着是脚步声,从两边坡上下来,踩得枯草哗哗地倒。
十几个。
她掀开帘子,跳下了车。
天是灰的。道上站着的这群人,衣裳七拼八凑,有人穿着不知从哪剥来的旧胴丸,有人光着半边膀子。有刀,有木棒,还有一把生了锈的薙刀,被人拄在地上当拐。其中一个瘸着腿,一个脚上的草鞋只剩了一只,还有一个看起来实在太年轻,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
为的是个矮壮汉子,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把那半边脸拽得有些歪。
玲华走到道中间,站住了。
「让开。」
那群人愣了一下。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就你一个?」
玲华没有答话。
她在等他们走。
她此刻的力气已经回来了。昨日试过,黑影是听话的。问题从来不是她能不能。
问题是,她只会一种用法。
磷坂那天,她把罗刹丸从几个方向同时扯开的时候,那不是决定,那是收紧。影子探出去,缠住,收紧——然后一个活着的、会说话的东西就没有了。就那么简单,简单得让她后来站在原地了很久的怔。
她不知道怎么用它去吓一个人。
也不知道怎么用它去拦一个人。
用黑影的术法可能会伤人过重,现在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说,让开。
「你个混蛋——」
那个瘦高个抡起木棒,朝她肩上砸下来。
玲华抬手接住了。
那根碗口粗的棒子停在半空,像砸进了一堵墙里。瘦高个愣住,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她把棒子夺过来,随手一折。
木头断裂的脆响在道上炸开。
那群人往后退了半步。
坡上有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飘。
玲华正想再说一遍走,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忽然叫了出来。
「她的眼睛——」
道上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