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直胤葬在青岚城北的一处坡地上。
那不是个好地方。坡不高,土也薄,只是离城近。按光正的规矩,阴阳寮的人殁于任上,该由寮里派人来接,一路送回朝雏,入九条家的祖坟。可眼下没有人等得起那个。
坑挖得很浅。因为要埋的东西,实在太少。
一叠被血浸透了的卷纸,几片折断的卷轴竹骨,一只用了很久、边角磨得亮的墨盒。凌音让人把那些卷纸按原来的顺序理了一遍——她只剩一只手,理到一半理不动了,是久我景澄默默接过去理完的。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用一块布包起来,还没有一个孩子抱着的枕头大。
浅井直纲低声吩咐了一句,一名天守兵便把那个小包放了进去。
玲华站在坑边看着。
她想起松隐馆那个下午。九条把最后一块点心推到她面前,说到了光正以后可别嫌圣库无聊。他说灰厚得像另一层结界,普通人进去三天会疯,他能待半个月。
他说:那就说定了。
土一捧一捧地落下去。天还没亮,坡上有雾,几盏灯照着,光只能到脚边。没有僧人,没有祝词,没有一件合规矩的东西。清司新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玲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支断掉的笔管。昨夜她从遗物里拿了出来,没有放回去。
她低头看了它一会儿,重新收回袖中。
「这个,我带着。」
没有人问为什么。
天色白的时候,一行人回了松影馆。庭院外那片被切开的房舍还垮在那儿,木料横七竖八堆着,谁也没有力气去动它。众人在廊下坐了下来,谁都不说话,像还没从昨夜里走出来。
最后是玲华先开的口。
「她也是异津神。」
她抬起手,往上比了比——比划出一个高度,一个她自己和赤川枫蛇昨天才刚刚站上去过的高度。
「为什么她不是那个样子。」
清司新和久我景澄对视了一眼。
「她昨夜那副样子,」久我景澄说,「也是她的借形。」
玲华愣住了。
「十二单,那张脸,那双手,都是她自己的。」久我景澄道,「阿绪姑娘也是借来的形。」
「所以她真正的样子……就是那样?」
「人形的那一半,是。」
玲华的心往下一沉:「一半?」
久我景澄没有立刻回答。
「本家的旧档里,有过几笔。」他终于说,「都写得很含糊。」
「含糊?」
「因为写得清楚的那几笔,后来都被人抹掉了。」
廊下静了下来。
「传闻不一。」清司新接了过去,声音比平时低,「说法很多,可有一条,各家都一样——她若显了异津神的形,上半身与你昨夜见的没有分别。」
他顿了顿。
「下半身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人的。」
玲华没有再问下去。
她想起昨夜那双柔和的、弯着的眼睛,想起那只替她比划过倒茶姿势的手,想起那句习惯了呢。
她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她连那个东西真正的样子都没有见过。
「你不会想见到的。」清司新说,「伏星几百年里,也不是没有人见过。只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里,都没有那一段。」
不是没能留下。是留下的东西里,独独缺了那一段。
日头这时已经爬上了墙头。街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涨起来——菜担子过去了,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有人在门口大声地招呼什么,有孩子跑过去,木屐踏得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