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老。
一个白苗后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握着长矛的手青筋暴起,矛尖却在不停地晃——不是他在抖,是整个院墙都在震。
鼠群涌过来时,成千上万只爪子叩击地面,那震动顺着石基一路传上来,踩在墙上的人脚底板都是麻的。
寨老,咱们……还能守住吗?
后生转过头去看寨老。寨老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像是蓄满了灰败。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墙头,望向寨门方向。
——那里,褐鼠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鼠山,前赴后继地往上爬,爪子抠进木板的缝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
寨老的喉结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鬼仆身后,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寨老的小儿子,孟猜。
他一袭白苗短衫,衣摆沾着夜露与泥泞,面容冷峻得如同山巅不化的寒冰。
他微微抬眸,目光越过鬼仆佝偻的脊背,冷冷地扫视着石屋檐下那些手持柴刀、弓弩的寨民,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骨肉亲情,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鄙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银针,扎进每一个寨民的心里:
“阿爹,放弃抵抗吧。”
寨老浑身剧震,苍老的手死死攥住拐杖,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个自己从小抱在怀里、手把手教他吹芦笙的孩子,此刻竟觉得无比陌生。
伤心与愤怒如同两条毒蛇,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疼爱的幼子,竟会亲手引来这帮披着人皮的恶鬼,将屠刀挥向血脉相连的同胞。
“孽障……你这孽障啊!”寨老的声音颤抖,带着被至亲背叛的凄厉。
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苗人汉子猛地从地上霍然起身,他胸前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双眼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孟猜,嘶吼道:
“孟猜!你这个混账东西!阿爹从小把最好的都留给你,阿妈临终前还念着要你平安……你竟勾结外敌,出卖全寨!
你的良心被山里的豺狗吃了吗?!你阿妈若是在天有灵,该有多伤心!多寒心啊!”
面对这痛心疾首的质问,孟猜的脸上没有半点羞愧之色,反而浮现出一丝扭曲的冷笑。
他挺直了脊梁,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替天行道的审判者。
“我没有错。”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偏激。
“全是你们的错!你们自己丢弃了祖先的信仰,去拜那些金发碧眼的洋鬼,忘了山神的恩赐,忘了鼓灵的庇佑!你们,才是苗家真正的罪人!”
他猛地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身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林,语气狂热而决绝:
“我今天,就是要借鬼巫教的力量,来清洗你们这些背弃祖先的污血,让苗家重回正道!”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鬼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笑,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在石屋上空久久回荡,预示着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