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骨笛声尖厉得像是用碎玻璃刮着人的脑髓,每一个颤音都带着一股阴冷的腥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子深处,一个干瘦得如同剥了皮的骷髅般的男人缓步走出。
他身上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是久埋地底的青灰色,裹着一件补满兽皮补丁的短褂。
腰间别着的那根骨笛,白森森的,不知是什么活物的腿骨磨成,吹口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垢。
他头上缠着一条脏得发亮的黑布头巾,右侧斜插着一根三尺长的黑羽——那羽毛根部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像是浸过毒。
他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讥笑,眼角那道蜈蚣似的旧疤被扯得歪斜,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捏出来又丢在火边烤过。
而他脚下,匍匐着一只硕大的山鼠。
那东西大得离谱——比寻常山狸还要大上一圈,浑身皮毛呈暗铁锈色,背脊上一道黑纹从脑门直裂到尾根,像是被刀劈过又愈合的伤口。
它的四肢粗短却筋肉虬结,爪子漆黑锋利,扣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最慑人的还是那双眼睛——左眼赤红如烧熔的铜汁,右眼惨白如蒙了层死鱼肚。
两只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里面没有半点活物的温顺,只有纯粹的、近乎癫狂的嗜血与凶戾。
它微微咧开嘴时,两排黄白色的牙齿暴露出来。
——门齿像两把小匕首般向外龇出,犬齿弯曲如钩,齿缝间还挂着暗红色的碎肉丝,腥臭的涎水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滋滋地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那苗人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开口,没有动作。
可那些原本还在前院里张牙舞爪的异瞳野苗,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有人倒退着往后挪,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前院已经被他们让出了一大片空地,所有人垂着头,脖子弯成恭顺的弧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骷髅般的苗人终于动了——他抬起一根枯枝似的手指,朝石屋墙头上的寨老点了点。
脚下的褐鼠王猛地弓起背,脊骨一节节凸起,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碾碎骨头的嘶吼。
那些异瞳野苗退得极快,像潮水遇礁般从两侧分开,眨眼间便贴着院墙跪了一圈,将中间那片青石铺就的空地让得干干净净。
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闷响,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
鬼仆——那骷髅般的苗人——终于开了口。
声音干涩得像两块朽木在互相碾磨,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阴沟里沤烂的腥气:
老东西,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抬起那根枯枝似的手指,遥遥指向站在祠堂台阶上的寨老。
交出洋教士。把那根洋鬼子的十字架丢进火塘里烧了。我收了鼠,带人走,全寨上下,一个不死。
祠堂台阶上,寨老拄着那根牛首木拐杖,身形佝偻却脊梁挺得笔直。
他花白的胡须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惧色。
保罗教士是我寨里的朋友。
寨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坠石,白苗的规矩,朋友上门,刀山也让三分。你要我把他交出去——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石阶上迸出一声脆响。
除非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