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看也没怎么看,说了一声他们都签了,我也签,就拿笔写了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笔划顿顿的,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捺划得歪了,他看了看说没事,能看清,就把笔搁下了。
秦淮如把协议收好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老头儿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翻了翻手心又翻过手背,像是认不出这只手是谁的。
三份协议整整齐齐地摞在铁盒子里头,压在柜子最深处,上面盖着一件旧衣裳。
秦淮如盖上柜门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在柜子前面蹲了一会儿,手搁在柜门上,手指头搭着锁扣,没拧上,就那么搭着。
屋里静悄悄的,外头林梅在跟孩子说话,絮絮叨叨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进来。
她听着那动静,把锁扣拧上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灶台前头,水壶开了,她拎起来灌了暖瓶,又坐回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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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军也动身去了沪上。
他走的那天是九月下旬,天已经凉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沈婉莹给他拿了件厚外套搭在行李袋上头。
张建军接了外套说用不了这么厚的,沈婉莹说听说沪上那边湿冷,比北京还冷,张建军就没再推,把外套塞进袋子里了。
开车直奔火车站,王助理在进站口等他,两个人碰了面进了候车室。
火车是下午的,他们提前到了,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着等了一个多钟头。
那栋洋房谈下来了。
王助理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递给张建军,四万八,比要价低了一万二。
产权那边街道办给开了证明,房主确实联系不上了,按政策可以重新确权。
张建军翻了翻材料,又递回去了:地契呢?
地契在房主手上,找不着了。但房产局那边有底档,可以补办。我找人问过了,流程走得通,就是时间要长一些。
不急。
张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候车室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东西在手里就行。时间越长越值钱。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助理提前在静安寺那边找了个招待所,两个人把行李放下,简单吃了碗面就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张建军就起来了,王助理带他去看那栋洋房。
静安寺那片跟张建军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想的是上海那种梧桐遮天的老马路,可眼前这条街窄窄的,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的,电线杆子从中间穿过去,上面挂着晾晒的衣裳。
那栋洋房在巷子最深处,红砖墙面,二层的窗台有雕花,可砖缝里长了草,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灰泥。
院子不大,铁门锈得几乎打不开,王助理拿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拧开。
就是这栋。王助理推开铁门,铁门的合页出一声尖锐的吱呀,那声音在窄巷子里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是踩着一根生锈的钢丝滑下来的尾音。
张建军走进去。院子里石板缝里全是杂草,长得没过了脚踝,墙角堆着几块碎瓦片和一个废弃的煤炉。
洋房的木门也上了锁,王助理拿另一把钥匙开了,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子潮气夹着灰尘扑面而来,张建军眯了眯眼。
屋里空荡荡的,地板有几处已经塌了,能看到底下的泥土,墙上糊的墙纸卷了边往下耷拉着,像一块块脱了皮的旧伤口。
他踩在空心的地板上,脚下那截木板出吱嘎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回应他。
他没说话,在一楼慢慢走了一圈。
客厅朝南,窗子大,虽然玻璃上全是灰,可光线透进来的时候能看清整个屋子的格局。
二楼有四个房间,一个朝南的带着小阳台,阳台的栏杆是铸铁的,雕着缠枝纹,锈得厉害可纹路还在。
张建军站在那个阳台上往下看了看,院子里的草在风里晃着,隔壁院子的老树把枝叶伸过来,在他头顶上撑起一片绿荫。
他靠在栏杆上往外看了看,能看见巷子口那截窄窄的天空和远处几栋新楼的水泥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