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斯嘉丽·鸿门宴
派对的举办地点,是费城一所新建成的宅邸。时髦的铁艺大门,精美的喷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和女贞,主楼大门两侧刻着天使小像的柱子,无处不体现这地方的气派。这里的主人尚未露面过,但不难想到,那会是怎样一位大人物。
受邀前来的都是些上流社会的人士,富豪,法官,律师,政客,无不在当地颇有名头,都很好奇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斯嘉丽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说这的主人可是一位法国贵族後裔呢,另一人说不是,他听说的是西部的某位大亨,还有一人摆摆手,说他的情报最可靠,那可是和教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罗马豪族。
斯嘉丽的父母连声惊叹,因为除了她们家,没有人知道阿罗哈·怀特是幕後真正的邀请者。可她怎麽会说动这种身份的人,借他的场地和名声?她和那人是什麽关系?
她是印第安人,至少她是这麽说的,那就不可能和法国贵族丶西部大亨或罗马豪族是亲戚或有婚配,斯嘉丽的父母猜来猜去,只剩下了情妇一种可能性。
对!一定是情妇!这样就可以解释,她究竟哪来的钱去开医院和侦探社了!这和她报纸上的形象也吻合!虽然从来没人找出那位特殊的先生,但是几乎所有报纸都整齐划一地报道着相似的事情,那总是有些依据的吧!
斯嘉丽的母亲突然感到分外羞耻——她家竟然是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情妇邀请来的!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等那女人登台亮相,揭露这个残酷的真相,到时候,她家可就成了衆矢之的,再也擡不起头了!
她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躲回家去,可她的丈夫为了回报恩情,绝不肯违背约定,她的女儿更是高高昂着下巴,不愿意听她的话,说哪怕在这里丢人现眼也绝对不做胆小鬼,她只得用帕子擦擦眼泪,胆战心惊的等在原地。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知道她家经历了什麽,那些不知道的,也在攀谈之间知道了。各式各样的目光扫过她一家,品题她们的衣着,发型,举止,从中找出不够完美丶入时丶体面的蛛丝马迹,进而推断出她家果然已经被污染了的结论,有滋有味地咀嚼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将视线移开。
她怒火中烧,却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学着女儿的模样,把背挺直,如同一只好斗的天鹅。
斯嘉丽同样火冒三丈,但并不出于母亲同样的原因。她只是在想:怀特女士究竟在哪里?为什麽她还没有出现?在发出邀请的时候,她可是亲口承诺过,她会陪着她的!难道真的是在好好慰劳那位为她张罗了这一切的“情人”?她恶狠狠地回瞪那些别有用意的目光时,心中正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是宴会开始,你还没有出现,你就休想再跟我说一句话!”
自助餐吧的牛排和羊羔肉被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烤制的恰到好处,入口即化;红酒不知来自哪里,但盛在杯中的色泽醇厚,酒香扑鼻;糕点样式衆多,不少根本没见过的,但鉴于其馀的菜品都十分美味,人们也不介意做些大胆尝试。
一队交响乐团占据着通往楼上的台阶,为宾客们演奏优雅诙谐的古典乐,安抚他们焦灼的好奇心。
主人依旧没有出现。
这可不是寻常景象。通常来讲,主人应当一早候在门口,或者游走在宾客间,向人们介绍自己,同时表达对他们的欢迎,以示敬意了。
难道他早已在场了?人们面面相觑,更仔细地打量周围的面孔——尊敬的老法官史密斯先生丶铁路局长威尔逊先生丶银行家克劳德先生……这些都是老面孔了。难道是那位据说是靠向纽约输送牛肉发了家,最後索性举家搬到纽约,又来这里度假的惠特曼先生?
不少人的目光甚至转向那些身穿制服的侍者,也许这位主人就喜欢别开生面,于是混迹在他们当中,好观察自己宾客的反应呢?这一瞧,确实让他们瞧出了些许蹊跷。
有一些侍者并没有面带微笑,很热切地服务宾客,有些却过于热情,有点动手动脚的,还有一些到底是吃什麽长大的,为什麽会长得那样高大?这里的主人是从拳击市场把他们雇来的吗?瞧那健壮的胳膊肌肉,比起侍者,他们应该更适合做保镖吧?
有人隐隐察觉不对劲,却无法找到借口离开,更何况,门口负责帮人寄存和拿取外衣的侍者被换成了两个个头奇高的男人,一个笑得有点像泼皮无赖,另一个虽然客气点,但能在眼角下留刺青,想必也不是什麽好惹的人物,于是只好作罢。
钟表的指针挪到了晚上六点,这是请柬上宴会上正式开始的时间,没有人迟到。当当敲响的钟声和乐队骤然高昂的乐曲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几乎没人注意到大门之外一些咔咔作响的不和谐音。在大提琴丶钢琴和小号都暂停震动的那短暂的瞬间,万籁俱静,连灰尘都静止在半空。
只听,哒丶哒。有脚步声,自没有宾客的二楼,从楼梯的拐角处传来。
所有人屏息凝神,伸长了脖子,等待那位主人的亮相。
这样清脆的声响,他穿的一定是非常精致的皮鞋吧,如果他来自西部,也许会和牛仔的马靴一样带一点跟,在鞋头加上铁皮配重?
白色的影子自昏黄的水晶灯和烛火之下探出头来,一闪而过,像一只谨慎的猫。
斯嘉丽突然紧张起来,一丝猜测像夜晚的细风,绕上她鬓角的碎发。
一秒,也许是两秒,时间好像变慢了。突然之间——就像太阳总是会猛地闪出地平线一样,那人影出现在人们眼前。
“各位对这里的环境和食物还满意吗?”那臭名昭着的印第安女巫倚在楼梯华贵的核桃木扶手上,轻轻翘起双脚,斯嘉丽看到有一道银光自她的皮肤上一闪而过。“如果有不满,请尽管提出来,诸位毕竟要在这里待上一些日子呢。”
人群哗然,几秒後,有人骤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回身跑向大门,却在触碰到把手前,被不知何处飞来的餐刀定住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