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碟醋蒜汁里蘸了蘸,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卤香和醋香在空气中散开,热腾腾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缓缓地流动。
朱成康的目光没有落在那碟牛肉上。
他低着头,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把碗放下,用筷子夹了鲜藕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他唇齿间出细微的声响。
“中秋也不多摆两样?”
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往年到这个时节,我们几个人吃螃蟹,一吃便是好几筐。”
贺景春又夹起一片牛肉,细细咀嚼,好似在掂量卤汁的咸淡:
“太医叮嘱的话,王爷尽可以当耳旁风,我却不敢大意。牛肉、羊肉、鱼虾,凡酱油厚味、辛辣油腻之物,一概碰不得。”
说着,他又从食盒里拎出一只三两半的母蟹,蟹壳通红,蟹黄饱满油润。
掀开蟹盖,金红蟹黄凝实,蟹膏半透,如同琥珀冻一般。
贺景春费力掰下蟹脚,蘸上姜醋,吮出内里蟹肉。
老姜丝调和镇江香醋,酸辛相得益彰,蟹肉鲜甜弹牙。
只是这蟹性寒,脾胃弱的人吃多了要闹肚子,他每回只吃半只,剩下半只用草纸包好,搁在碟边,第二天早起让橘清拆了肉拌粥吃,他嚼了两下,微微眯了一下眼:
“等王爷伤口全然收了口,再让厨房给您好好蒸一锅。”
朱成康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盘菜吃完了,又喝了两口粥,然后放下碗靠在枕头上,像是已经吃完了。
贺景春也没拦他。
他慢悠悠地把那碟牛肉一片一片地夹完,又夹了一个藕夹,藕夹炸得恰到好处,外壳酥脆,咬下去时出清脆的声响,内里的藕片仍然带着鲜脆的口感,肉馅的汁水被锁在中间,一咬便渗出来。
朱成康靠着枕头,目光落在他的筷尖之上,跟着那一双筷子,碟子、桌沿、唇齿之间,缓缓游走。
“你这般吃,夜里脾胃受得住?”
贺景春咽下藕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回话:
“一年也就这么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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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康收回视线,不再搭腔。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银白的,圆而明亮,挂在院子上空,竹影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过节。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出来,又被那一阵安静压了下去。
贺景春想了一会,才抬头问他:
“王爷,今日进宫见了皇后娘娘,也见了贤妃娘娘,我心里总隐隐觉着,要有事生。”
朱成康“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五妹妹同周家的婚事,贤妃娘娘亲口示意,要寻个缘由停下来。想来是圣上知晓我同娘娘相见,这话,多半是圣上的意思。”
贺景春眉头微蹙。
“过几日娘娘便会命新媳妇随同祖母递帖子登门,到时候当面说清便是。能劳动娘娘特意传话,莫不是五妹妹要另指别家?”
朱成康垂着眼帘,片刻之后,一声冷笑自唇边溢出:
“那可是大好事,你也不用多想,照做就是。”
他知道,苏家要有动作了。
贺景春沐浴宽衣回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银白月光厚厚铺在院中青砖,好似落了一层薄霜。
他推门而入,身上沾着桂花与夜露的清寒,在门口略站一站,让夜风从身后流过,才缓缓合上屋门。
朱成康尚未安睡,依旧斜靠着枕,望向窗外月色,听见脚步声也不曾回头:
“外头月色倒是极好。”
贺景春走到案前,将油灯灯芯拨亮,火苗一跳,墙壁上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
“拜月的时候更好看。澄江亭那边的纱灯全亮了,映得满院子都是黄的。”
“你在那边待了多久?”